他们是文官,只管政务,但真正能决定生死的是那群武夫。
一群没有学识,且从事过非法行业的莽夫,若是招惹了被砍杀也只能怪自己倒霉。
所以这是一项高危职业。
王玉筝过来时听到他警示那些新人,冷哼一声,故意道:“这老儿唬你们的呢,他就是看不顺眼我们这帮不曾读过书,没甚学识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纷纷看过去,梁元忠不高兴道:“我这是提醒他们,谨言慎行莫要闯祸。”
王玉筝抬下巴道:“你们别听梁老胡说八道,我们红巾军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一开始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才杀?
“虽然他们是草莽,长得也凶悍,但对城中的百姓没有仇怨,除非是蓄意招惹挑衅。
“方才梁老说红巾军这帮人光干掉脑袋的事,却哪里知道他们为了把盐价压下来,冒着被朝廷围剿的风险给樊城的百姓运送私盐?
“我就想问在场的诸位,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红巾军压给你们的一斗一百八十文,你们是嫌钱多愿意去买官盐养着朝廷的那帮贪官污吏吗?
“我王玉筝可不愿意,现在世道乱,挣钱又难,能省则省。
“可是这份‘省’却是红巾军拿命去换来的,他们此举有损朝廷利益不假,却对得起樊城的百姓。
“诸位都是读书人,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人见她不好惹,连忙附和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玉筝看向梁元忠,“你这老儿,别偷偷摸摸给我教坏了。”
梁元忠别过头,不想理会。
王玉筝给他们画大饼,“诸位只管做好分内事务,若朝廷真的发兵过来,我会提前通知你们,愿意跑路的绝不拦着,毕竟大家都要活命。”
梁元忠忍不住道:“那我这老儿又能跑哪里去?”
王玉筝上下打量他,毒舌道:“你老都快八十了,就算不跑,也管不了多少年的。”
此话一出,有人憋不住失笑。
这些话明明很没礼貌,梁元忠却已经习惯了,因为两人经常毒舌挖苦对方。
以前他们不这样的,王玉筝至少会收敛些,现在梁元忠觉得不痛快时就会嘴贱损她,王玉筝也会回怼。
一个说反正都快要钻土了,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一个则说你最好活得过朝廷的命,相互阴阳怪气,谁也没放过谁。
待城内局势平稳下来后,王玉筝颁布了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得到了百姓称赞。
城中许多人没有田地,一些靠零工杂活求生,一些靠手艺,还有做小买卖的,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
现在取缔了人头税,成年男性只有半年徭役,确实轻松许多。
把城内事务办理得差不多后,便开始涉及到周边乡下,先从查惩地方恶霸豪绅开始。
不仅如此,还要差人下乡清查户籍和田地。
这几年动荡,人口流动和田地登记有出入,只要查到荒地就会回收,再重新分拨给其他人耕作。
至少暂时要保障土地有作物,别荒芜浪费。
也有流民过来,但凡身强力壮愿意加入红巾军的,会收编入队,壮大造反群体。
不过这类人不会放到核心位置,会统一进行强化训练。
之前在刘家做账房先生的许管事万万没料到自己会改行。
他是做账的,能写会算,现在州衙缺人手,被迫抓去当壮丁,跟着下乡宣传那什么取缔人丁税。
樊城周边六个乡呢,他们这帮人得挨着下去传达政令和核对当地户籍和田地现状。
大多数里正的求生欲极强,不会跟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夫起冲突。
而当地村民听到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一下子就减轻了呢,显然很矛盾。
许正意等人耐心解释,说州衙的官吏被赶走了,现在是红巾军在主事。
有乡民听不懂,问道:“什么红巾军,哪来的红巾军?”
许正意有些尴尬,冠冕堂皇道:“朝廷腐败,官场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红巾军起义讨伐,打进了樊城,杀了那帮贪官,自己当家做主。
“因红巾军也是老百姓,知道大家的不容易,这才取缔了人丁税,减轻徭役,让咱们老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些。
“所以说红巾军是好人,为咱们老百姓着想,明年就能正式实施了。”
说罢取出盖了官印的通告给他们看。
这群人也看不懂,不过有人听懂了,是红巾军造反。
一些不是那么聪明的村民直言道:“你们是不是在造反?”
许正意:“……”
他身侧的小关应道:“对,我们就是造了朝廷的反。”又问,“这狗日的朝廷,每年收取那么多赋税上去,年年打仗没完没了,你们是不是也受不了?”
有老儿应道:“可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小关:“饭都吃不起了,还怕杀头?”
有村民后知后觉道:“这话有道理,上头那些狗官哪管我们的死活,人头税要钱,徭役要钱,田赋要钱,样样都要钱,家里头穷得揭不开锅了,日子实在是难呐。”
小关:“可不是,若是日子好过,谁还去造反?”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许正意默默瞅了小关一眼,反向洗脑,他显然学到了王玉筝的精髓。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小蛇吞象她要吞下汇
一群大字不识的愚民哪里有什么是非分辨,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那就是好的。
现在州府说明年不用多交税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才不管是不是正规军,反正不交就行。
小关也是大字不识,但他知道人心,知道人性趋利避害。
那帮乡民果然对这个新的州府印象极佳,夸赞红巾军有良心。
原本“造反”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结果在场的人们个个嘴里都是造反得好。
许正意瞅着小关唾沫星子横飞,觉得他确实适合干这行,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里正在一旁听他们胡说八道诓骗乡民,心里头直犯嘀咕,却不敢生事,因为随行来的莽汉看起来很唬人。
那帮大汉显然很喜欢听小关忽悠,个个脸上忍着笑,神清气爽。
虽然城中混乱,但周边乡下还好,故而大部分田地都有主,甚少见到荒芜。
许正意等人一个乡一个乡的走,传达红巾军的政令。
樊城城门开启,有人逃难,被攻占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边县城。
金都衙门的县令胡振云心中恐慌,目前县里还算太平,但保不济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胡振云坐卧不安,他在内衙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意识到明年日子难熬。
妻子李氏从外头回来,见他站在院里神色忐忑,上前问道:“郎君怎么了?”
胡振云回过神儿,提醒道:“近来少到外头走动,我怕生出变故。”
李氏皱眉,“不都好好的吗,外头能有什么变故?”
胡振云无奈,一介妇人,哪里知道居安思危。
李氏道:“郎君是担忧州衙那帮乱民打到咱们金都来了吗?”
胡振云没有吭声。
李氏自顾说道:“这年头,到处都乱得很,郎君担忧也不管用。
“咱们衙门养的杂役也不过上百人,倘若那帮乱民真打过来了,县衙肯定守不住,该降就降,该跑就跑。”
这话胡振云不爱听,训斥道:“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氏:“嗐,朝廷都烂成这样了,你们这些芝麻官还能怎地?
“说句不好听的,南方到处都在叛乱,迟早跟中原一样被捅成马蜂窝。
“若是外族入侵,咱们汉人还能凭着骨气硬碰硬。可都是自己人内乱,你胡县令不过一介文官,手里没钱粮也没兵丁,除了降和跑,还能怎么着?”
一番话把胡振云怼得无语。
李氏进庖厨看中午要做什么菜,她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比胡振云的迂腐要通透许多。
更或许,没有读书人的清高,瞧不起一帮草莽乱民,认为他们不够格去推翻朝廷。
不过他的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因为月初的时候,州衙把取缔人丁税的公文送至了金都县。
并且还是司功参军年贤宁亲自送的,他是州府的原官吏,掌管的是官吏考课。
王玉筝差他去金都也是有用意的,若金都县令愿意听州府发令,那大家都好说话,若是不愿意,则会动武。
之前梁元忠讥讽她妄想蛇吞象,现在她就要让他看看她怎么把汇州十一县吞入腹中,成为起义根据地。
年贤宁的到来,胡振云很是意外,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县令,自然也晓得司功参军,忙将其请进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