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贤宁近五十的年纪,蓄着山羊胡,个头清瘦。
他从袖袋里取出州衙的公文双手递上,说道:“这是最近州府颁布的政令,要求各县从明年起取缔人丁税,还请胡县令过目。”
胡振云紧绷着面皮接过那份文书,看过之后,用迟疑的态度道:“州府里现今是何情形,不知年司功可方便说?”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方道:“胡县令是想听好话还是歹话?”
胡振云严肃道:“什么话都听。”
年贤宁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十月初红巾军起义杀入樊城,把当地县衙和州府官吏斩杀。
“马县令和蒋刺史,以及朱长史等人皆被杀害,我年某不过是苟且偷生。
“现在樊城已经被那帮草莽占据,之前城门封锁,现在已经开启,可自由出入,城中也是太平景象,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听到这话,胡振云诧异不已,脱口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城中百姓还坐得住?”
年贤宁失笑,嘲弄道:“怎么坐不住了,那帮红巾军忒会做人,一进城就拉拢百姓……”
当即细细讲起红巾军进城后的种种举动,听得胡振云几乎生出错觉,仿佛那帮草莽乱民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
年贤宁又说起刺史府梁元忠的来历,胡振云更是义愤填膺,错愕道:“一个朝廷致仕的官吏,岂能背主忘义,做那乱臣贼子?!”
年贤宁轻哼一声,“你我还能怎地?”
一句话噎得胡振云无语。
双方各自沉默,似乎都觉得这世道魔幻,胡振云过了许久才道:“可有放信给朝廷?”
年贤宁:“自然有人放信,只不过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朝廷多半也管不了。
“这会子通州那边战况胶着,朝廷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汇州的混乱?
“只看垚州驻军愿不愿意伸手过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垚州也反了,他们也算是叛军,就算管了汇州,咱们也都是乱臣贼子。”
胡振云整个人都自闭了,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年贤宁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这事。
“现在州衙要减轻赋税,愿不愿意执行,金都县衙可自行决定。年某人轻言微,也出不了什么主意,还请胡县令自行斟酌考虑。”
胡振云拿着那份公文,觉得烫手,发牢骚道:“那什么红巾军是什么来路,以前从未听说过。”
年贤宁:“我也没听说过,对外宣称是私盐贩子,不过做主的却是一个女人。”
胡振云:“???”
年贤宁并未过多说起州衙里的事,并不想祸从口出。
见他点到为止,胡振云也不敢追问,怕引起对方的忌讳。
年贤宁又道:“还请胡县令尽早做出决定,年某也好回去交差。”
胡振云忙道:“年司功且稍等两日,我总得跟衙门里商议商议。”
年贤宁点头,“也好。”
他在金都逗留了两日,当地看起来还算太平。
金都是中县,城中人口也不少,纵使外头乱糟糟的,该地却一派祥和。
只是不知,这样的祥和能维持多久。
主仆随意挑了一家卖羊肉汤的小摊坐下,熬煮的羊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配着胡饼,最是滋味。
这是改良版的水盆羊肉。
羊汤里除了羊肉羊杂外,还有少许萝卜。
汤鲜肉嫩,白萝卜化渣,在冬日里来上一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当时隔壁也有一桌客人,听他们说起关于樊城的传闻,年贤宁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
摊贩老儿显然也听说了,好奇问道:“那什么红巾军会不会打到咱们金都来啊?”
青衫男子应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帮人个个都凶悍无比,把官衙里的官全都杀了,樊城逃了不少人出来。”
摊贩老儿叹了口气,“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往哪里逃呢,这世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年贤宁掰开一块胡饼泡羊汤吃了起来,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
仆人阿福故意道:“听说樊城衙门把人丁税给取消了,这位郎君可有听到传闻?”
那青衫男子显然诧异,半信半疑道:“还有这等好事?”
他的同伴绿衫男子显然不信,“一群反贼,难不成还能好过朝廷?”
阿福:“我在路上听说的,到处都在传。”
摊贩老儿自然盼着天降馅饼,“这两年这样税那样税,日子着实难熬,若真能减税,那真是阿弥陀佛了。”
绿衫男人笑道:“老丈就甭想了,好处哪能落到咱们这些老百姓头上呢?”
阿福还想说什么,被年贤宁看了一眼,立马闭嘴。
结果翌日县衙当真张贴出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的告示。
那胡振云的求生欲极强,同衙门的一干下属商议后,都认为先稳住樊城的那帮反贼要紧。
目前县衙没有兵丁,一旦跟他们发生冲突,势必要倒大霉。
还不如暂且臣服,避他们的锋芒,只要不调动官职人员,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等到朝廷或上头有人来管,再表态诉苦也不迟。
简而言之,就是墙头草两边倒,谁来做顶头上司就听谁的话,夹缝求生稳住当地不乱。
胡振云也算有大智慧,采取了他们的建议,立马表态张贴告示。
这不,那摊贩老儿昨天才听到取缔人丁税的传闻,结果今日就验证了,喜上眉梢。
差役在告示墙边鸣锣解释这项政令,原本是好事,结果信的人没有几个,全是挖苦讥讽,说什么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可能又取缔了。
还有什么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朝廷巴不得把老百姓敲骨吸髓,哪能大发慈悲做好事。
显然人们对朝廷的信誉失望透顶。
差役只能多费口舌解释红巾军的由来,说这项政令是他们定下的,明年就不会收取人丁税了,跟樊城一样的政策。
尽管之前已经听闻过樊城的事情,亲耳从差役嘴里证实,还是惊异不已。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儿伸长脖子问:“那红巾军又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下的令作数吗?”
“是啊,说到底就是一群反贼,能说话算话吗?”
“是不是哄着我们玩儿的?万一朝廷的兵过来了,他们说不定跑得比咱们还快呢!”
众人在告示墙前七嘴八舌,皆因这个话题关乎所有人的利益,讨论度自然热烈。
也有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思,管他什么红巾军,只要能少交税就行了,既然衙门已经贴了告示,这事就是真的,明年不交就不交。
一时间,高兴的,质疑的,随波逐流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年贤宁在远处望着那些人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毕竟他心里头清楚,王玉筝那帮人最是擅长笼络人心。
很显然,减轻赋税这项策略是管用的。
事实上只要跟朝廷反着来,人们就会支持,因为日子太苦。
年贤宁的心情反复无常,一边鄙夷那帮草莽没资格上桌,一边惋惜大雍虎落平阳被犬欺,一边又向往新生改变。
那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交织,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背着手离开了。
阿福紧跟在他的身后,不解道:“郎君叹息什么呢,你看那些人多高兴。”
年贤宁本不想理他,还是嫌弃道:“你懂什么?”
见他生气了,阿福闭嘴不语。他这个层次的人是理解不了年贤宁那种复杂人性的。
曾经在科举战场上那么辛苦努力,结果那帮目不识丁的草莽武夫说翻天就翻天。
朝廷不作为,他为之努力的信仰坍塌了,个人命运被一群愚民拽在手里,心中怎能不恨不怨呢?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身处新与旧的变革世道,总会承受许多阵痛。
但凡心中还有点良知的官吏都会像年贤宁这般反复横跳,比如梁元忠,午夜梦回时也会叩问自己前路在何处。
但他没有内耗的时间,因为太忙了!
金都县选择招降的消息传回州衙,王玉筝非常满意。
不管他们是真的臣服还是假意,那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是她要名正言顺收取明年的赋税,只要县里愿意上交就行。
在能不动武的情况下,她还是偏向于谈和,你好我也好。
不过也有硬茬儿挑战她的权威,十里村的乡绅卢家聚集村民抵抗红巾军,大骂反贼。
之前小关凭着一张破嘴忽悠乡民,结果在十里村碰了钉子,跑回来哭诉,说那帮刁民蛮横无比,提着锄头镰刀要跟他们拼命,若不是许正意拦着,只怕早就火拼了。
土匪林天丰回来说起那情形,觉得窝囊至极。
李鸷瞧他那熊样,指指点点道:“你他娘的不是土匪吗,被一群屁民欺负成这般模样,还好意思回来丢老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