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先前的痛感已然消散无踪。
她望着水云舟,语气轻快:“没事的夫君,我会想办法。”
这客栈本就是赴京赶考举子的聚集地,楼下大堂人声鼎沸。
碗筷碰撞声,书生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夫妻二人下楼用餐时,恰好听见邻桌书生正唾沫横飞。
他们正在谈论六十日前那场素汐与凌华的恶战。
“你们是没瞧见!刀宗和赤炎宗长老赶过去时,那儿早已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赤炎宗宗主的小公子,竟被人砍伤后剁去四肢,更可怖的是,那从奇门里逃出来的诡怪,活生生掏走了他的灵根!”
书生说得绘声绘色,眼底满是惊悚。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冷笑道:
“依我看,这便是恶有恶报!那赤炎宗小公子强抢民女、欺压百姓,仗着自己是修士便为所欲为,这般下场,不过是死有余辜!”
“兄台所言极是!”一人附和着,又压低声音道,“况且你们可知?暗影城那处奇门,诞生的缘由本就不简单!”
众人皆面露疑惑:“奇门难道还有专门的诞生缘由?”
“那是自然!”
说话书生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便要提起我们暗影城的前任城主蒯蓬了!”
他将殷殷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道来,听得周遭书生连连唏嘘。
却也有人皱着眉质疑:
“你这说法打哪儿来的?莫不是邪魔外道故意编造,想污蔑修士?这般残忍行径,纵使是邪魔也不及。若是真的,那蒯鹏堕入地狱都活该!”
暗影城书生急忙辩解:
“绝非编造!这是坤岳大师兄温舟亲口所说!他特意召集我们暗影城百姓,当众揭露了蒯蓬的滔天恶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带来了一块留影石,里面记录了他在奇门幻境中所见的画面。你们若不信,等进了上京,亲自去伏魔阁的石壁上瞧瞧便知,那石壁如今可不只记录修士降魔功勋了。”
众人恍然大悟,又接着议论不休。
伏魔阁的石壁,会记录修士们降魔过程。
这石壁从前是用来向百姓们展示修士功勋的,可现在却成了记录修士们进入奇门副本的一幕幕。
素汐默默用完餐,便与水云舟一同上楼。
她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轻声感慨:“凌华残废、修士身死,说到底与殷殷有何干系?殷殷从来都不杀人,即便在奇门那般绝境里,她也从未动过杀心。”
水云舟点头,嗯了一声,笑了一声:“殷殷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
素汐没有察觉到水云舟奇怪的笑容。
素汐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换作是我,遭了那般罪,定是怨气冲天,非得一个个手撕了那些害我的人不可。可殷殷从头到尾,没想过要报复谁,只想着了结自己。”
她垂眸,声音添了几分沉重:
“那群修士以为出去的路是生门,可他们哪里知道,殷殷从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对她而言,活着不过是无尽痛苦的循环,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唯有死门,才是真正的解脱。可想要开启死门,必须有人同时开启生门。生死交汇之处,才是奇门真正的出口。”
水云舟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所以,你在奇门中告知那二人死门才是出路,是故意刺激他们去打开生门?”
素汐轻轻颔首,指尖利落将包袱绳系成紧实的死结,反手便稳稳背上肩头。
“景县离上京不过两日路程,我们这就动身赶路,争取早些抵达。”
寿命只剩最后两日。
从前几次续命的经验来看,唯有顺着夫君的心意,事事周全待他,才有可能寻得一线生机。
而夫君心头最大的执念,便是上京赴考。
所以只要能了却他的这桩心愿,应该能迎来转机。
偏生二人运气实在不好,前脚刚要迈下楼梯,后脚便见客栈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群修士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星刃阁刀宗的曹星刃,眉峰压着杀伐之气,一袭绯红劲装,衬得身段利落挺拔,毫无女子娇弱。
她比寻常刀修更加强壮,身后背着一柄长刀,刀穗随步伐轻晃,刀身隐隐透出的凛冽锋芒。
身后跟着的,则是一群气息灼人的赤炎宗修士,个个面色凝重。
素汐心头一紧,慌忙拽着水云舟往后缩,堪堪躲回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她压低声音急声道:“我们得立刻乔装改扮,不能叫他们认出来!”
她将水云舟推回房间,片刻后抱着两件衣裳疾步回来,将一条水青色的襦裙塞他手里。
水云舟低头看着那件绣着缠枝莲纹的襦裙,又抬眸看向素汐,尾音都带着几分茫然的上扬:“这是?”
素汐抖开自己手里洗得发白的书生青衫,语速极快地解释:
“夫君你穿这襦裙,你扮作孕妇,我扮作赶考书生,这样才能混出客栈!”
“能行?”水云舟疑惑,显然不太想换,眸光扫向窗边,“不如,换个其它方法?譬如——”
素汐立刻否决了他这个危险的想法:“这里是二楼,我俩又不会飞,你这提议不可行。”
“也许可行——”
“没什么也许的!”素汐不由分说上手解他的衣襟,语速快得像在赶火,“别磨蹭了,快换,我帮你!”
片刻后,水云舟别扭地套上了那件水青色襦裙。
素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最终落在他披散的长发上。
他本就肤白胜雪,眉目清隽,一身水青色襦裙衬得身姿清瘦挺拔。
乌发垂落肩头,竟硬生生透出几分国色天香的韵致。
素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夫君,这发髻……还是你自己梳吧,我手艺实在不行,别给你梳成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反倒惹人注意。”
“……”
水云舟看着铜镜里,自己一身女装的模样,面色不好看。最终在素汐的催促下,认命般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两人不敢同行,一前一后错开下楼,各自低头混在赶考的书生和往来客商里,竟真的没被大堂里的修士们注意到,顺利出了客栈。
曹星刃带人搜了所有房间,并未瞧见有孕夫。
一名赤炎宗弟子凑上前,满脸笃定地禀报:
“启禀曹长老,孕夫是真没有。我们蹲守了一天,别说孕夫了,孕妇也只瞅见一个。”
“孕妇?”曹星刃立刻警惕起来,立刻追问:“可还有人同她一起?”
弟子摇头:“没有没有!不过她走后没多久,又有个俊秀书生也跟着出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应当不是一路的。”
“坏了!”曹星刃脸色骤变,猛地攥拳,厉声喝道,“快!带人追!”
一旁的赤炎宗长老凌啸,一脚朝那弟子屁股踹去:“你蠢不蠢?诡异狡猾,乔装改扮你不知道吗?”
那弟子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地辩解:“可、可谁能想到啊!那人生得比女子还娇艳,眉眼身段瞧着就是个绝色美人……”
曹星刃懒得理会这对师徒,带着星刃阁弟子率先冲出客栈。
谁知刚到门口,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魏黎之与沈沐影。
她目光扫过沈沐影,眉头微蹙:
“魏夫人这身子骨看着还没恢复,怎的又跟着出来奔波了?依我看,现下灵剑宗正是元气大伤,该好好修养生息才是。”
一场甲级奇门,灵剑宗和坤岳城的精英弟子折损殆尽,近乎全军覆没。
翰文与温舟早已返回坤岳休养生息,可魏黎之夫妇却迟迟不肯回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奇门里的奖励必是几百年难见的好东西。
沈沐影闻言,脸色瞬间难看,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魏黎之却神色自若,冲着曹星刃拱手道:“曹长老有所不知,又一处甲级奇门,即将在上京开启。”
“什么?”凌啸心头一震,失声惊呼:“上一个奇门这才开了多久,怎么又开一个?最近奇门开启如此频繁,莫非天要亡我修真界!”
曹星刃却像是早已知晓此事,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魏黎之一眼,语气里尽是讽刺:“这么说来,魏宗主是又收到奇门的邀请了?果然不愧是人人称羡的天道之子。依我看啊,大抵是连奇门都嫉妒您,既有天道维护,又有美人在怀。这才赶着送上门来,再给您添一份机缘。”
她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沈沐影面色一沉,厉声道:“曹长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曹星刃抬了抬眼皮,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连正眼都懒得给,慢条斯理道:“字面意思。”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魏黎之,笑意更冷:
“魏宗主好福气啊,年纪轻轻便遇上素汐那般罕见的灵体,借她的之体,一路高歌猛进。素汐刚死,您又立刻娶了魏夫人这般天赋异禀的美人儿,这般逆天的好命,放眼整个修真界,谁不嫉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