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澈不否认他对孟舒的欣赏与爱慕,但同样不否认他的野心,既将来要在翰林院任职,若要顺利高升,他在京中定得有一个足够份量的靠山。
那位崔阁老便是极好的选择,若他娶了孟姑娘,还怕将来岳家不提携他吗。
更何况,就算孟姑娘而今不喜欢他,可待一同上路之后,两人感情自也在点点滴滴间慢慢培养出来了。
他潘家乃是宁波府的百年望族,自认也不算高攀,届时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便顺理成章向孟姑娘提亲,结两姓之好。
歇息罢,一行人再度启程。
一个时辰后,便抵达了鄞县潘府。
沈筹远远便见潘府门口站着一个衙役,不由勒紧缰绳,摧马加快了步伐。
那衙役亦瞧见了他,心急如焚跑过来,“大人去哪儿了,昨日宫里来了人,是来向大人传旨的。”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忙调转马头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孟舒亦听到了那衙役的话,掀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见得沈筹策马匆匆离开的背影,秀眉微蹙。
直至三日后,她才在潘家客院再次见到沈筹。
彼时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似是特意来见她的。
孟舒将他领进屋,就听他道:“我也要回京城了。”
她不由一愣,“怎这般突然。”
看来应是与那圣旨有关。
沈筹道:“我被陛下封为神机营掌号头官,似是你父亲从中斡旋,想将我调回京城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孟舒总觉得不大对劲,“且这里怎么办?”
“这里倒不是大事,你父亲给我原先的参将卫横舟升了官职,有卫横舟在,定能抵挡东南沿海这些倭寇。”他解释道,“毕竟前世这一年,继宋远章之后,大灭沿海倭寇的人便是他。只是这一世,宋远章死得远比前世更早,我只得主动请缨来到了浙江,提前提拔历练卫横舟,如今他已能独当一面,不必担忧。”
说罢,他扯了扯唇角,“这世上的事很有趣,有时倒也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没有我,自也有人会对抗这些倭寇,且战术更高明,手段更果决。”
这话,孟舒倒是深有感触,这两年来,她从北边云游到南边,沿途其实也遇见了好几个同她一样的女大夫,她们有本就出身医药世家的,有是丧夫后为养大孩子自谋生路的,她自她们身上也习得了很多治病救人的法子,亦突然领悟到即便没有她,也许十年,几十年,乃至于几百年后,这世间依然会出现第一本完整的女科医著。
那不是对自己的轻视,兴许沈筹和她一样,都很高兴,即便他们做不成想做的事,也总会有人前赴后继。
沈筹深深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道:“孟舒,你……要不还是别回京了,京城恐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孟舒疑惑道。
沈筹顿了顿,“你可知先帝的那位二皇子,即尚贼一党倒台后,夺嫡失败,被先帝赶到江西一带就番的裕王?”
“记得。”孟舒点点头,“当年应就是他和尚贼毒害了先太子,还试图嫁祸到我师父身上。”
沈筹接着道:“我记得前世,大抵是在半年后,陛下病重,裕王蠢蠢欲动,意图以勤王之名起兵谋反。”
有这么一回事吗?
孟舒纳罕地蹙了蹙眉,但很快察觉到不对,“半年后?三爷可是记错了,我记得疏影轩那场大火是在今年九月,但眼下已快入五月了。”
沈筹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哦,我只是约莫说个日子,我得知那消息就是在疏影轩大火前夕。”
孟舒没怀疑他这话,毕竟前世她对朝堂之事实在不大关心,“可既是九月后的事,三爷眼下是不是担忧得太早了?”
听得此言,沈筹神色凝重,“你父亲突然召我入京任神机营掌号头官一事本就很蹊跷,且自打我们重生后,我便发现许多事都有了改变,不得不防。”
“孟舒。”他温声同她商量,眼神中满是对她的担忧,“我知你很思念你父母亲,但能不能明年,待一切太平下来再回京。”
明年?太平?
孟舒总觉得今日的沈筹说话漏洞百出,与他平素的严谨认真实在不符。
那话说的,就好像他清楚地知晓到明年,一切都会太平,但怎么可能呢,前世他们俩分明都死在了这一年九月的这场大火里。
那应只是他认为而已吧。
“不。”她直视着沈筹,定定道,“若是如此,我更需回京,分明知晓家里人有危险,我却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我做不到。”
见沈筹听到这话没甚太大的反应,她挑眉,“三爷不劝我吗?”
沈筹浅笑着摇头,“我猜到你会做这个决定。”
所以他是故意告诉她的。
孟舒笑了笑,“多谢三爷告诉我实情。”
兴许是再不必为前事纠缠,而今她与沈筹相处,反是越来越平静舒坦了,
且她很喜欢沈筹这般与她坦诚的滋味。
一时忍不住想起前世来,若那时他们也是有商有量地过日子,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大一样。
但没有这种可能。
其实这两年倒过去想一想,那时作为他的妻子,她在沈筹面前总是一副卑微的姿态,且永远看着的都是他的背影,面对难事,她也很喜欢藏在心里,更多时候用沉默和低头应对。
前世后两年,她不是丝毫没有怨过与沈筹的聚少离多,与他总是沉溺于那些忙不完的公务。
但如今当她自己有了想做的事,却突然发现,若她再次成亲,恐怕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医术上,而能匀给她夫君的,也堪堪只有三成。
说来说去,其实那时,他们谁都没学会怎么做夫妻。
“三爷何时启程?”她问道。
“五日后。”
孟舒点了点头,“倒是和我同潘二公子商量的时间相差无几,三爷若不介意,届时一道赴京吧。”
她离开两年,虽途中时不时也能收到她爹娘寄来的信,但信中能说的终究有限。
也不知道她爹娘,尤其是她娘,一年前说是百无聊赖之下,都开始学着掌家,她爹阻她,不想让她累着,她还生气地在信中同她唠叨此事,就同孩子一般,也不知而今怎么样了。
第67章
自宁波府一路北上, 水路换陆路,他们一行人终是在五月底抵达了京城。
他们是自城南方向入的京,先路过的是永兴坊, 杜仲看着周围熟悉的街巷, 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姐,要不我就不随你去孟府了。”他犹犹豫豫道, “我想……我想回家看看。”
永兴坊那处院子原是季大夫租赁的,但过世前以高价买了下来, 就是特意留给杜仲,好歹让他在京城有个正正经经的落脚之处,将来也方便娶妻生子。
孟舒知道, 杜仲不仅仅是想回家, 也是想赶紧回去给季大夫上炷香。
孟舒亦正有此意。
“左右还早, 我随你一道去。”
孟舒言罢, 看向沈筹和潘澈,“三爷,潘二公子, 我和杜仲打算去一趟永兴坊, 不如我们就在此作别吧。”
潘澈闻言面色微变,他本就是打算名正言顺随孟舒一道前往孟家, 拜见那位崔阁老的,自不愿在此处与孟舒分开。
“我倒也不急, 不如随孟姑娘一道去吧。”他说着, 看向沈筹, “沈大人应急着进宫复命,那下官就不多留大人了。”
沈筹深深看了潘澈一眼,双眸眯了眯, 旋即转向安福,“你留下来,一会儿替我好生送孟姑娘回去吧。”
安福连连应声。
沈筹微微调转马头,面向孟舒,“那我先定了。”
孟舒颔首,“三爷慢定。”
沈筹点点头,轻夹马腹,策马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筹身形消失的那一刻,潘澈蓦然松了一口气,这半个多月的旅程中,这位沈大人似乎一直在暗暗防着他,不让他与孟姑娘单独相处,令他原先的计划彻底落空。
他有些不解,他看得出来,这位沈大人心里分明有孟姑娘,但却似乎并没有追求她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在暗中帮孟姑娘进入渊海楼后,还央求他祖父瞒下此事。
可既得如此,又为何要阻拦他呢。
不免有些多管闲事了吧。
他笑着对孟舒道:“孟姑娘,我们定吧。”
马车往永兴坊中行进,驶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的目光,见得赶车的是杜仲,好些人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是杜仲。”
“杜仲小哥。”
“杜仲哥哥,你回来啦……”
杜仲挥着手臂笑着回应那些叔婶大娘,还有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此刻终于有了种回家的感觉。
至院门口,他停稳马车,迫不及待跳下车去,然面对着院门,忽而就停住了。
孟舒掀开车帘,便见杜仲怔怔地站在那儿,忽而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方才伸手去推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