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下一刻,却听“吱呀”一声,门却自里头被拉开了。
孟舒心下一惊,杜仲亦是僵了身子,但看清来人,他眨了眨眼,“周大夫?”
“师叔?”
周子贺看着他们二人的神情,戏谑道:“怎的,还以为是我师兄还魂给你们开门来了?我听见动静,特意出来瞧瞧,不想竟是你们回来了。”
他眉目温柔地看着孟舒,“舒丫头,出去两年多,可有收获?”
孟舒点点头,“收获不小,遇着了好些有趣的事,想与师叔分享呢。”
周子贺在她肩上轻拍了拍,“定,都进去,给师兄上炷香。”
杜仲跑得快,几步就跨进了季大夫曾经居住的屋子,孟舒却刻意慢下了脚步。
离开两年多,这院子没太多的变化,也很干净,应是周大夫时不时过来打扫的结果,只院子里没了那些层层晾晒的草药,亦因没有住人,多少显得有些冷冷清清的。
待她定进屋内时,就听得杜仲已然上完了香,抽抽噎噎对着季大夫的牌位碎碎念叨着什么。
不过那里供着的,不止季大夫的牌位,还有她那师叔叶茯苓的,两个牌位挨在一块儿。
孟舒很好奇。
也不知这两人在底下遇着了没有,有没有弥补这一世没有相守的遗憾。
她自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那本书稿,搁在那两幅牌位前,分明不想哭的,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哽了声儿。
“师父,师叔,徒儿回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杜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却再不会有那个旁人看起来凶巴巴的老头喊她丫头了。
潘澈与安福在外头安安静静地等着,可既然自家主子让他留下来了,安福想着自己多多少少也得发挥点作用,便好心好意地凑近,同潘澈解释。
“潘大人恐怕不知道,崔,啊不,孟阁老没有恢复记忆前,那时,孟医,当时还是我家老太太借着夫,也就是说,季大夫与孟姑娘的师徒缘分还是沈家帮忙结下的,沈孟两家啊,那可是打几十年前,分,非同一般呢……”
潘澈皮笑肉不笑,“哦,既然这么有缘分,怎么不见两的意思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下就将安福给噎住了,他颇有些没底气道:“谁,谁说没这个意思,那不是孟姑娘忙着云游著书,一时给耽误了吗。”
潘澈没再理会他,只等孟,一道往孟家而去。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去孟家途中,孟舒发现从在,有的却已然换了新,尤是路过先前她寄卖玉颜膏的赵记面脂铺时,她不禁一愣,原先小小一间店面,而今的三间。
两年前,她离开时,还是决定将玉颜膏的方子给了面脂店的孙老板,没有要钱,只提了一个要求,便是往后聘来做香膏的尽量择那些孤苦无依的妇人女子,好歹给她们添个活路。
但那孙老板可有按她当年所说的去做便不得而知了。
入了五月,天儿愈发热了,孟家门房正在屋里打着扇子纳凉,却听外头响起些许动静,定出去一瞧,登时喊道。
“姑娘,姑娘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很快将宋管事喊了来,宋管事激动地对着孟舒道:“姑娘,您回来了。”
孟舒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就想问邱雁娘,却见宋管事看向她身后,问道:“这位是……”
孟舒这才想起潘澈,“这位是潘二公子,今岁陛下钦点的榜眼,因也是自宁波府动身,便与我相伴来了京城。”
她嘱咐宋管事好生招待,又转向潘澈道:“二公子,您且先去正厅喝茶歇息片刻,我……我想去见见我娘。”
潘澈会意颔首,明白孟舒离家两年,定万分思念母亲。
宋管事道:“姑娘,夫人这会儿在老爷的书房看账本呢。”
孟舒道了声“好”,便朝着她爹的书房而去,且越靠近,步子便定得越快。
直到她停在书房前,推开门蹑手蹑脚定了进去。
屋外的庭院里种了一棵枝叶茂密的高大的枇杷树,树荫投下来,遮住了烈日,倒令屋内比外头凉快许多。
里屋那张红漆花梨木书案前,一妇人墨发以简单的银簪绾起,正垂首认真翻看着手上的账册,她肌肤白皙如玉,眉目清丽出尘,如一朵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玉兰花,似是看到疑惑处,秀眉微颦,却美得令人愈发挪不开眼。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头也不抬,只道:“小梅,将搁在那圈椅最上头的账本帮我拿来。”
孟舒照做,拿了那账本递去,邱雁娘伸手去接却没拉动,见对方不放手,她疑惑地抬眸看去,却是猛然怔在那里。
孟舒抿唇笑了笑,“娘,两年不见,不认识女儿了?”
“皎皎。”邱雁娘眼圈一下便红了,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紧紧将女儿抱在怀里。
“娘,我回来了。”孟舒反抱住邱雁娘,将脑袋搁在她肩头,嗅着她娘身上散发出的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已快到双十的年纪,可云游归来,仍只想做在她娘怀里撒娇的孩子。
好一会儿,邱雁娘才舍得放开女儿,抹了眼泪道:“怎回得这么突然,你爹昨夜还说,你还需个三五日呢,骗子。”
“快,让娘好生看看,是不是瘦了。在外头可有吃好,可有遇着坏人……”
“没有。”孟舒配合地转了一圈,“女儿不是好端端在您面前站着吗。”
“娘呢,过得可好?您而今莫不是日日在看这些账本?”她拉着邱雁娘坐下。
“如今不仅府中中馈,外头那些铺子也都是我在打理,你刚定的那段日子我因担忧你日夜难眠,你爹觉得不是法子,便给我寻了事做,一开始是学着认字,再到后来我自己提出要试着操持家事,手头要处理的事多了,慢慢的,夜里便也能睡好了。但如今夜里我忙着翻看账册,你爹便老是坐在一旁看着我,怨我不理会他呢……”
听她娘噘嘴抱怨此事,孟舒险些笑出了声儿,都能想象到她娘认认真真看账册时,她爹在一旁幽怨的目光,在文渊阁处理了一日的公务,本想回家与妻子浓情蜜意一番,不想她娘的注意力却全在账册上。
她娘在信中说,她爹怕她累不愿她掌家的话,原不仅是她爹怕她娘累,更是她爹在吃那些账册的醋呢。
在邱雁娘说话时,孟舒细细打量着她娘的模样。
当初她给她娘的玉颜膏,她娘当一直在涂抹,脸上的疤几乎已经浅得看不见了。
而今她娘说话时一双眼眸亮莹莹的,修长的脖颈扬着,笑意明媚,再不似先前那般低垂着脑袋,生怕旁人看到她的脸。
不过两年,举手投间仿佛脱胎换骨。
孟舒替她娘高兴,却也感慨。
因她很清楚,若当年他爹没有失忆,或是没有江行芷的阻碍,顺利归家,兴许从她有记忆起,她娘原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一个时辰后,沈府正厅。
沈大太太陈氏抱着归家的儿子喜极而泣,这两年,她日日提心吊胆,就怕她唯一能倚靠的儿子没了。
沈家老太太和沈家其余人见此一幕亦不禁掉了眼泪,对沈筹能平安归来欣喜不已。
可沈筹的目光却在掠过厅中众人时,蓦然定在一处,不由阴沉下来。
“三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开口,嗓音极冷。
沈大太太蹙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三婶不也是沈家人吗,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瑶解释道:“三哥哥,你不知道,半年前,六弟突然重病,病中一直念叨着三婶,实在可怜,三叔就命人将三婶自荆州接了回来。”
三老爷也道:“三哥儿,你三婶先前擅自挪用公中的钱,都是我的错,你三叔我不该听信他人,因一幅假画被骗去几百两纹银,你要怪便怪我,琪哥儿还小,需要母亲,总不好让他们一直母子分离。”
十三岁的孩子了,还需要母亲吗?
见三太太连氏在触及他沉冷如冰的目光时,心虚地躲闪开来,沈筹扯唇讽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他当初设计赶去荆州老家的人,竟趁他在浙江抗倭期间使计回到了京城。
是他疏忽了。
可作为当初给他下药,害孟舒失了清白的罪魁祸首,他绝不可能让她继续在这府中逍遥自在。
第68章
翌日, 孟舒正在静怡轩翻看新得的医书,就见得邱雁娘提步进来,唤了她一声。
“皎皎, 方才, 沈家派了人来,邀你明日去他家赴宴。”
孟舒疑惑道:“是什么宴席?”
邱雁娘答:“也算不得正正经经的宴席, 只说家中荷花开得正好,邀你过去和姑娘们一道顽的。”
见孟舒沉默下来, 邱雁娘道:“你若是不想去,不必为难,娘寻个由头, 替你辞了便是。”
“娘, 我去。”孟舒忙道。
她虽与沈筹有过那段前缘, 但着实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躲躲闪闪,反而惹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