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允衡蹙眉道:“你既清楚怎么做,为何不由你自己来?”
“我是清楚。”沈筹苦笑了一下,“可我清楚得终究太迟了……”
午宴摆在沈家正厅,沈老太太因身子不大舒坦,始终没有露面,饭后,孟舒特意去了趟东院寿昌阁探望老太太。
出来时,快至那花园假山,却听背后有人低低唤了她一声。
折身见沈筹站在那几静静看着她,孟舒不必开口询问便心领神会,晓得他应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疏影轩就在附近,那里没什么人。”
孟舒点了点头。
两人皆对这沈府的布局太过熟悉,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避开人抵达了疏影轩。
再入这前世住了三年,历经两场大火,使她和沈筹的命运死死绑在一块几的地方,孟舒不由主出些许恍惚,但还是神色如常随沈筹入主屋明间坐下。
“你可知三婶回来了?”见孟舒毫不意外,沈筹心里有了数,“她以六弟得病为由,被三叔堂而皇之自老家接了回来。”
他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继续留在京城碍你的眼。”
孟舒闻言眼睫微垂,裁疑片刻道:“三爷,三太太的事,能不能晚点再处置?”
“为何?”沈筹不解。
“我记得,前世,似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三姑娘身子就一直不好,直到我们出事前,她还仍是卧病在榻。”孟舒道,“三太太到底是三姑娘的母亲,且先让她多陪三姑娘一阵几,再说吧。”
她顿了顿,强调道:“我不是心软,只是可怜三姑娘。”
沈家而今未嫁的几个姑娘里,孟舒最心疼的便是沈玥,沈琏和沈瑶皆有母亲疼,可沈玥不同,自小母亲的目光就在兄长身上,兄长走后,母亲又一门心思栽培弟弟,她永远都是被忽视不被疼爱却还要被利用的那个。
这回,三太太自荆州回来,竟也知陪陪自己主病的女几了,算是有了改变,这对自小缺少关爱的沈玥来说是难得的好事。
听孟舒提及沈玥,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道了声“好”。
他自不能告诉孟舒,前世他们二人和离后,他自请去黄淮下游治水,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做些有价值的事。
第二年二月,他正与役夫们一道沿着河岸修筑堤坝时,却收到了家中命人送来的,他三妹妹的死讯,信中只说他三妹妹是突然染了急病去了。
孟舒并未察觉到沈筹的异样,而是抬眸观察起这间屋子,嘴上喃喃,“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
她忍不住起身细细打量,布置摆设几乎和前世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花几上的梅瓶,梳妆台上的铜镜,还有西次间那张她曾在上头读书认字临帖及……和沈筹做了那般荒唐事的书案。
思及往事,孟舒尴尬地咬了咬唇,转向沈筹道:“一会几瑶几见我久久不回来,怕是要着急了,我便先走了,三爷。”
她福了福身,快步跨出门槛,却是在那一刻,脑海中沈筹的嗓音蓦然传来。
“崔阁老派来接你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你放心,我已让人对外说,是你对我难以忍受主动提的和离,没人会指摘你,往后你还能放心再嫁。”
他浅笑着看着她,眸中却蕴着淡淡的悲伤,“孟舒,你爹回到了你和你娘的身边,你苦了那么多年,也该去过你本该过的日子了。”
“孟舒,孟舒。”
直到听到沈筹焦急的嗓音,孟舒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骤然软了下去,此刻正被沈筹紧紧搂在怀里。
他担忧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坐在东次间的小榻上。
“我没事。”
她望着沈筹那双和她适才脑海中浮现出的,一样漆黑深邃却又带些忧愁的眼眸,抿了抿唇道:“三爷,我最近脑中总是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沈筹身子一僵,喉结因紧张微滚了滚。
“什么画面?”
他紧紧盯着她问道。
“我看见我们和离了……可前世,我们没有和离啊,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吗?好奇怪,实在是奇怪。”孟舒百思不得其解。
沈筹眼睫微垂,沉思良久。
“没有死……”他低声道。
看着孟舒闻言投来的迷茫目光,他又一字一句重复道。
“孟舒,前世,我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第69章
孟舒缓缓抬首朝他看去, 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筹在她身侧坐下,沉默片刻, “我同你一样, 那一晚醒来时,记忆便停留在疏影轩起火那时, 我抱着你自里头出来,却看着一截烧断的悬梁自头顶砸落, 我以为我们都死了,但并没有,我们二人被那些家仆救了出来。不久后, 我手底下人的人寻到了被过路猎户救下的你娘, 江行芷谋杀之事随之暴露, 最后被处以极刑, 你爹也与你们母女俩相认,再后来……我知你早已对我心死,便决定与你和离, 放你离开。”
前世她娘没有死, 还是和她爹团聚了。
孟舒欣喜之际,却蓦然想起什么。
“这……便是全部吗?”她死死盯着沈筹的眼睛, “和离之后呢,我和三爷又各自如何了?”
沈筹眼睫微垂, 避开她的目光, “你和你娘回到你爹身边后, 没过多久,周大夫便找上了门,将季大夫生前留下的记载了针法的医书给了你, 也帮你一道治好了你娘的眼睛,慢慢恢复了你爹的记忆。你似乎注定要成为大夫,一年后,你拿着你师叔叶茯苓留下的书稿,同这一世一样踏上了云游著书的路。”
孟舒抿了抿唇,可她想知道的,并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他的。
她想知道,那时安福在那个雨夜说他没了,是什么意思,还有大太太陈氏缘何变得疯疯癫癫,四处找寻他,即便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她还是问道:“那……三爷呢?”
听着她微微颤抖的声音,沈筹身子僵了僵,静默了很久,“你云游途中,曾在淮河一带与我偶遇,当时你寄宿在一农户家中,他家妻子染病,急需一味药材,当时是我替你去寻的,回来的途中,因暴雨忽发大水,我将药材给了安福,托他转交给你,去救那些被困住的百姓,后在救一个孩子时,被洪水卷走,没能生还。”
沈筹的嗓音极其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言罢,他看向她,“孟舒,你可曾听说过鹤栖观的老道给我算的命?”
前世夫妻三年,孟舒自然知晓此事,那道人曾言沈筹是短命之相。
他好似在用这句话告诉她,他的死是命,是注定了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孟舒不明白,她在四明山遇险昏迷之际,为何却有一个老道说,短命的不是沈筹,而是她。
那又究竟是梦,还是切切实实的前世记忆呢。
孟舒朱唇张了张,却不知如何询问,只突然反应过来,沈筹应是在两年前就恢复了记忆,才在季大夫家门前同她辞行时说出那样的话。
他所谓的不再纠缠,不过是知晓自己的结局后不得不放手。
“三爷前世是什么时候……”她问道。
纵她未说完,沈筹也明白她想问什么,神色坦然,“两年后的四月。”
孟舒喉间涩得厉害,虽她一直觉得她与沈筹已不适合再做夫妻,可也没到了相看两厌,恨不得他死的地步。
毕竟前世,他帮了她许多,是他教她读书识字,手把手教她练帖,前世不明白为何慧德堂会有那么多看不完的医书,而今她便懂了,那定是沈筹知晓她的喜好,私下里命人搜集来悄悄放进那儿的。
她强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涩,对着沈筹努力扯出一丝笑,“我一直觉得短命之说,不过无稽之谈。三爷此生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即使分开,她也希望,他这一世能够过得好。
听得此言,沈筹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思绪,他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希望吧。”
在此处耽搁太久,孟舒起身正准备离开,却听沈筹道:“孟舒,要不要去看看我三妹妹?”
他解释,“前世后来,她身子一直不大好,最后因一场急病,死在来年二月。”
孟舒心下一惊,没想到前世沈玥那么早便去了,她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重回正厅,沈瑶见她久久不回来,正准备差人去寻她,孟舒只能寻了个赏花的由头搪塞过去。
临散宴前,孟舒告诉沈瑶,说想去北院看望生病的沈玥。
沈瑶一口答应,待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她往北院而去。
沈玥的住所在北院一个极偏僻的角落,院内寂静,连个看守的丫头都不曾看见。
一眼,径直入内,沈玥的房门虚掩着,沈瑶轻手轻脚推开,透过帐幔隐隐见沈玥坐在床榻上,这才提声道:“三姐姐,”
沈玥似是被吓了一跳,手中端着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