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地上铺了软毯,药碗并未摔碎,只咕噜噜打了几个圈后稳稳立住了。
那,亦跟见了鬼一般,慌忙低身欲去捡拾药碗,不料却是让孟舒快了一步。
碗中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孟舒下意识凑近,轻嗅了嗅,却熟悉的药材。
她秀眉微蹙,看向沈玥,却见面色略有些苍白的沈玥将衾被拉高了一些,神色有些紧张,孟舒将碗递还给那婢子,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问道:“听闻三姑娘身体抱恙,特来探望,不知三姑娘是哪里不适?”
沈玥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末了,只道:“没什么,就是天热,夜里没盖好衾被,反是着了寒。”
沈瑶提议道:“三姐姐,索性舒姐姐在,她医术高超,要不就让舒姐姐给你诊一诊脉吧。”
“不,不必了。”沈玥拒绝得极快,旋即像是掩饰般柔声道,“不必麻烦舒姐姐,我这小病,过两日便也好了。”
她话音才落,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来的三太太看起来有些神色慌张,却还是勉笑道:“瑶儿,孟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孟舒看了眼看似再端庄温婉不过,实则佛面蛇心的三太太连氏,想起她做的那些事,多少觉得有些膈应,但还是恭敬道:“我今日来沈家做客,听闻三姑娘病了,便来看看。”
“孟姑娘有心了。”三太太笑道,“可惜我家玥儿身子不大爽利,不方便见客,也恕我今日不多留两位姑娘了,毕竟若让我家玥儿过了病气给你们便不好了。
孟舒哪里听不出三太太这是在下逐客令,她识趣地笑了笑,看向沈玥,“三姑娘且好生保重身子,我过段日子再来看你。”
沈玥闻言,微微坐直身子,对着孟舒,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话还未出口,就听得一声“玥儿,还不快谢过你舒姐姐”。
沈玥只得道:“多谢舒姐姐。”
她这般奇怪的反应落在孟舒眼中,不知为何,总隐隐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当夜回家后,她仍时不时想起沈玥来,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惦记,入睡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娘坐在她身侧,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怜三姑娘,都还不到双十的年纪,一场病,就这般香消玉殒了。”
言至此,她蓦然愤愤道:“也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传出那样恶毒的传言,也不怕遭了报应。”
“什么传言?”孟舒问道。
邱雁娘叹了口气,“有人说三姑娘死的时候大了肚子……不过这事,应只是有人胡乱造谣,听闻昨晚沈家杖责发卖了一个奴婢,说是从前受了三太太的苛待,所以在三姑娘死后故意玷污她的名声……”
梦境在此处戛然而止,孟舒骤然睁开眼,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角落里的莲花更漏,正是五更,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她坐起身,捂着胸口,那股子不安愈发浓重起来。
若放在从前,她依然会将此当作是梦,可偏昨日沈筹告诉她,他们前世并没有死,便代表那极可能是她前世的记忆。
什么叫大了肚子……
孟舒双眸微张,赫然想起,她昨日去看望沈玥时,自她药碗中闻到的那味药材,好像是红花……
红花有活血散瘀之效,但很多大夫用它来落胎,尤是在腹中久久不下的死胎。
她慌乱起身穿好衣裳,甚至顾不得洗漱,就吩咐伺候她的橘儿让府里的下人备好马车,径直往沈府而去。
抵达沈府时,恰是晨光熹微,她熟练地敲了敲沈府侧门,那管门的小厮自是认得她的,甫一开门,还愣了一愣。
她也不多说,往那人手中塞了二两银子,“小哥,劳烦替我去南院寻三爷过来,要快!”
那小厮一看便知孟舒是有急事,他从前也受了孟舒不少的好处,闻言连连应声,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孟舒就见沈筹疾步而来。
“三爷。”她迎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儿道,“我总觉得,三姑娘要出事。”
两人眼神交汇的一刻,沈筹甚至都没有多问,就做出决断,“走,去北院!”
路上,孟舒才草草将药碗中的红花与她梦中一事与沈筹说了。
沈筹神色凝重,前世他的确不知,毕竟就算真是如此,她祖母为了沈家的颜面也绝不会与他明说,何况在他死前,并未再回过京城。
孟舒且也不管她一个外人在此时擅闯北院是不是妥当,入了沈玥的院子,她比沈筹步伐更快,几乎是不计后果地推开沈玥的房门,直冲卧间而去。
然眼前看到的一幕,她心跳猛然停滞了一拍。
“三姑娘!”
她一把将拽着白绫,试图自经的沈玥从椅上扯了下来,两人双双跌坐在地。
沈玥懵了懵,待看清楚来人,嘴一憋,扑进孟舒的怀里,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舒姐姐……”
“我母亲想让我服毒,可我好怕疼,也不敢吞金。”她抽噎道,“可怎么办,我……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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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怕你们乱猜,放心,沈玥没遇到不好的事
第70章
沈筹驻足在沈玥房门口, 并未入内,听着卧间两人的谈话声,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不多时, 院外响起些许动静, 三大大慌慌张张赶来,应是听到了消息。
见沈筹神色冷肃站在那儿,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上前道:“三哥儿, 大清早的,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三妹妹呢?”
沈筹双眸微眯, “都到这时候了, 三婶便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三大大搅紧了手中的帕子, 晓得沈玥的事他们应是知晓了, 她四下望了望,眼神示意沈筹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道往西厢而去。
才入屋,她敛起笑, 同沈筹分析利弊, “三哥儿心里应当清楚吧,你三妹妹的事, 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到底是沈家的人,她若坏了名声, 瑶儿也会跟着一道儿遭殃, 将来如何嫁人, 怕是要铰了头发到庵里去做姑子的。”
沈筹何尝听不出三大大话语中隐隐的威胁,他抿唇讽笑了一下,“三婶既知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 当初又为何要利用六弟给我下药,又对孟舒做出那样的事。”
三大大微怔了一下,眼神躲闪,“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沈筹冷眼看着她,“三婶觉得我手上没有证据,会轻易在两年前借三叔那假画一事对你下手吗。”
三大大缓缓睁大眼睛,像是恍然,她胸腔快速起伏,愤愤地看着沈筹,低吼道:“沈筹,你个混蛋,所以两年前那事,是你为了报复我,刻意做下的!”
沈筹没有否认,亦终于问出前世便该问出的那句,“我不明白,三婶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还能为何。”三大大嗤笑了一下,面色亦一点一点凉下来,“沈筹,你怎就这般好命,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让你们大房得了去!那我的钊儿呢,他年纪轻轻便没了,他分明和你一样优秀,有大好的前程,凭什么,凭什么老天这般不公,凭什么所有的烂事都让我给遇着了。”
夫君沉迷书画不思进取,她用江南的生意苦苦支撑这个家也就罢了,为何她就得这般命苦,连她寄予厚望的长子都离她而去。
但他们大房,怎就能事事顺遂,她尚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就眼看着他沈筹高中状元,风光无限,待将来迎娶恩师之女,自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前程锦绣繁华。
可凭什么!
“我都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时,怎就让她孟舒逃了呢。分明我计划得那么好,火一起来,待下人进去救火,你和孟舒的婚事怎都不可能逃得掉。”三大大连氏冷笑一声,“但如今想想,幸好当时她逃了,谁能想到她会是阁老的女儿呢。”
事情没成,连氏原还觉得遗憾,但后来听说崔阁老恢复了身份,她便无比庆幸。
若那时便让沈筹娶了孟舒,岂不是阴差阳错反给他们大房做了嫁衣。
“这便就是你利用孟舒的理由吗?”沈筹无法理解连氏。
仅仅是因为妒忌和不甘,就轻易想出这般恶毒的计谋,毁了一个女子的清誉。
“谁让她突然出现的,当时沈家上下都以为她要嫁给沈拓,但我突然发现,除了沈拓,不还有你吗?”连氏丝毫未见愧疚之色,“只消你坏了孟舒的身子,便娶不了蒋映薇,成为不了蒋阁老的女婿,你那再注重颜面不过的母亲将来又靠什么同我得意,有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怕是在京城再抬不起头了吧。”
所以她借着二房给沈琏办及笄礼的机会,先是让幼子沈琪借着指导功课的名义请沈筹过来,给他下了□□,又在二房散宴后令那婢子迷晕孟舒,送入沈筹房中,令两人成事。
光是想象着,她那大嫂陈氏崩溃发疯的模样,连氏便觉心里说不出得畅快淋漓,好似狠狠出了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