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在江西一带起兵了。”
孟舒啜着茶水的动作一顿。
崔铮继续道:“早在三月,我便收到了密报,在江西就番的裕王有蠢蠢欲动之势,我将此禀报给陛下,可卢阁老却始终处于保守的态度,不愿轻易动用兵马,而陛下本就看重卢阁老,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我也未坚持,只未雨绸缪,将沈筹调回京城,命他暗中布局,以免届时被裕王打个措手不及。”
“而今裕王谋反,且仅仅三日便几乎攻占下了整个金陵,局势危急,陛下因此对卢阁老先前的瞻前顾后心生不满,如今已将此事交予我负责。”
孟舒深深看了她爹一眼,赫然意识到她爹先前的隐忍不发未必不是对付卢阁老的手段。
这两年,卢阁老仗着陛下的恩宠几番打压她爹,可她爹在朝堂多年,能爬到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仅靠江阁老的托举,脾性好亦不代表可任人搓扁揉圆。
不然,前世不久,他也不会在陛下重病时令卢阁老倒台,顺利成为内阁首辅,几乎把控整个朝堂。
崔铮顿了顿,又道:“皎皎,我已调遣兵马前往镇压裕王叛乱,其中亦有精通火器的神机营。”
孟舒心颤了颤。
听至此,她终于明白她爹找她单独说话的缘由。
“三爷……也要去吗?”她问道。
崔铮低低“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后日。”
第71章
翌日近酉时, 孟舒背着药箱自北院出来,裁疑许久,到底还是往南院的方向而去, 她本是想去寻沈瑶的, 然行至半途,却在花园池塘边瞧见一个伫立的熟悉身影。
绀青长衫为水面的风拂起, 俊逸风雅,身姿挺拔如松, 他在她发现他时,快一步折身。
那双若幽谷般漆黑深邃般的眼眸凝在她身上,随即提步朝她而来。
孟舒心停了一拍, 总觉得他是故意在这儿等着自己。
“三爷。”她低身福了福。
“才从玥儿那儿回来?”沈筹神色如常, “我听说她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
“是。”
孟舒深深看了沈筹一眼, 见他绝口不提自己即将出征之事, 想了想道:“我有东西要给三爷。”
本是想托沈瑶转交的,但既然遇到了他,直接给他也没什么不好。
闻得此言, 沈筹眸中露出些许诧异, 旋即便见孟舒自怀里取出一物,那只白皙如玉的柔荑缓缓朝他伸来。
“这是我今早同我娘一道去国清寺求的平安符。”
即便孟舒不多解释, 沈筹也清楚这符是何用处。
他用那只粗粝又布满老茧的大掌自她手心拿起那只平安符,浅笑着道了一句“多谢”。
眼见沈筹轻轻摩挲着那平安符表面, 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那一瞬间, 孟舒不由想起前世她曾给他绣的那枚香囊。
她的女工并不好,但见大奶奶杨氏特意替大爷绣的香囊时,亦不免动了心思, 当时她还甚至为此频频找杨氏请教。
可最后看着那拙劣的刺绣,她在心下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怕沈筹嫌弃,没能送出去,将那香囊给了她娘。
如今想想,前世三年的那段婚姻里,她当真是畏缩极了。
若她当时送了,又会怎么样呢?
孟舒收回思绪,不再去做这般没有结果的设想,而是道:“三爷,定要平安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老太太、大太太和瑶儿他们都盼着呢。”
沈筹听出她的话外意,眸色黯了黯,但很快,他笑道:“放心,若按前世那般,我还死不了。”
孟舒知晓,这是沈筹用来宽慰她的话,却实在笑不出来。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少顷,沈筹道:“孟舒,我都未好生说过,玥儿的事,多谢你。”
“嗯。”孟舒点了点头,静静看了他半晌,又缓缓垂落了眼睫。
次日,沈筹是清早走的,连身体不适的沈老太太都特意出门送他,裕王此回叛乱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筹谋多年,可谓来势汹汹。
大太太陈氏又同上回沈筹去抗倭时一样哭得死去活来的,让老太太叫人给拉住了。
这些,都是孟舒后来听沈瑶说起,毕竟而今的她,并没有合适的立场与身份送他出征。
只那天,她醒得格外得早,盯着绣花帐顶看了片刻,便起身推开窗扇,往德胜门的方向静静望了许久。
八月末,因担忧崔铮此番平定裕王之乱立下大功,在内阁凌驾于他之上,卢阁老安排了一个亲信参与镇压裕王,不想那人经验欠缺,却又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致那一战不仅丢了两县,使裕王气焰大涨,更是令他带领的军队一下损了近五千兵马。
此事传回京城,朝臣进谏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进大内御书房,庆和帝大怒,算是彻底对自己的这位恩师失去信任,下旨使卢阁老辍职长休。
说是长休,但同赶出内阁已没甚区别,想来再过一阵,便会寻个由头令卢阁老自己告老还乡。
舒适凉爽的秋日过得极快,今年的雪于十月底便悄然落了下来,转眼已过冬至。
月初,蒋映薇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还是派人特意请孟舒过去替她接的生。
因蒋映薇孕中吃得太好,这孩子生下来比一般的孩子还要重一些,但生得格外漂亮,眉眼更像母亲。
那也是孟舒头一次见到蒋映薇的夫君。
一个身高八尺,模样俊秀的男人,在产房外听着妻子痛苦的声音泪流满面,在孩子落地后,甚至没来得及看女儿一眼,便跑去妻子跟前抹着眼泪,确认她的安危,都将蒋映薇给惹笑了。
看着夫妻二人一道逗着襁褓中的女儿,孟舒打心里替蒋映薇高兴,却也不知为何,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底生出淡淡的怅惘。
十一月十八,孟舒熟门熟路上了沈家,沈家门房见了她,不去通报便放她入内,恭恭敬敬道:“孟姑娘,您请。”
孟舒笑着颔首,才穿过前院,入了后宅,便遇了刚自老太太处回来的沈瑶。
沈瑶问道。
声,打沈筹走后,老太太身子愈发差了,孟舒很清楚,老太太看着还可,能吃能喝的,可终究年岁大了,内里
剩下的寿数恐怕不会太长。
沈瑶道:“祖母这会儿才刚睡下,姐姐去了也是等,不如到我那儿坐坐?”
“好啊。”
。
水点心,突然凑近孟舒,神秘兮兮道:“舒姐姐,我同你说一件事。”
孟舒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挑眉道:“嗯?”
“前几日,三姐姐去寻了祖母,说想让祖母替她择一桩婚事,对方门第无须太高,家世清白,夫君温和良善,公婆都好相处的便可。”
沈瑶叹了口气,“舒姐姐,你说三姐姐这是想嫁人了吗?”
孟舒抿了抿唇,心觉沈玥不是想嫁人了,应是经历了先前那事,彻底失望了,甚至都不愿待在这处处都是她母亲影子,勾起她伤心事的地方,想换一处重新开始生活。
“也好。”她笑了笑,“若是三姑娘能寻到一个好人家嫁过去,慢慢的,也就能将从前的事给淡忘了。”
沈瑶低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少顷,蓦然问道:“舒姐姐,成亲就一定能过得幸福吗?”
孟舒见沈瑶面露惆怅,晓得应是大太太寻了媒人,在替她谋划婚事了。
“当然能。”
孟舒含笑定定道,虽说前世她与沈筹这夫妻做得实在糟糕,可她并不会因此否认婚姻的美好。
“你看,你映薇姐姐和她夫君难道不好吗?还有我爹和我娘,即便分开那么多年,却依旧深爱着彼此。瑶儿,你若愿意嫁人,将来定也能寻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如意郎君。”
沈瑶闻言,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重重点了点头,“那此事我绝不能让母亲左右,我的夫婿定要由我好生挑选才行。”
孟舒弯了眉眼,虽她想不起沈瑶前世嫁给了谁,但应是个很好的男子吧。
两日后,孟舒早早起身,如往常一样坐着马车前往百草堂。
医馆已然开了门,伙计金石见了她,惊叹道:“孟姑娘今日来得这么早。”
“是啊,醒得早便也早些过来。”孟舒拿过笤帚,主动扫起医馆门口堆积的雪。
她本是准备在京城待几个月再继续和杜仲一道启程云游的,不想裕王突然起兵谋反,外头一时乱得紧,便只能等一切安定下来再做打算。
趁着这个闲暇,孟舒便回到了百草堂继续替病人诊治,也好从中学得一些新的东西。
刘大夫来时,孟舒已然扫完雪,摆出医案,将东西收拾齐整,他看着眼前分明已是阁老之女,却仍丝毫没有娇惯之气的丫头,观察片刻,蓦然道:“小舒,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
孟舒问:“刘叔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一种感觉。”刘大夫道,“这一阵儿你总是紧绷着,但今日,显然松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