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笑了笑。
倒还真让刘大夫说对了。
昨夜,她自她爹口中听得一个消息,裕王之乱已然平定。
想来不久,沈筹就能回来了。
为此,她出门前,特意命人去沈府递了口信。
压在心底的那块大石也总算落了下来。
不然,她定也会伤心吧,毕竟就算是陌生人,也很难无动于衷,何况沈筹与她前世做了三年夫妻。
午后,外头又簌簌飘起雪来,路上行人寥寥,医馆里自也没什么人。
医馆大门半敞着,寒风毫无顾忌地扑闯而来,冷得令人哆嗦,刘大夫正准备开口让孟舒去后院屋内取取暖,却是倏然瞧见一人。
“小舒,你看。”
孟舒自那些医案中抬起头,来人着黑色大氅,进门后,正扑落满身的雪片。
“潘二公子。”
潘澈抬眸看来,上前道:“孟姑娘,在下刚巧有事路过此处,又买了羊肉包子,便想着给姑娘送来。”
他将手自鼓鼓囊囊的大氅里伸出,将两大袋还冒着热气儿的油纸包搁在桌案上。
金石眼睛可尖,闻声快步过来,“呦,这还是鼎丰记的羊肉包子,他家包子卖得可快,二公子怕不是早早就去排队的吧。”
“今日下雪,排队的人倒也不多,还热着,我买了二十来个,也吃不完,这些都给大家伙儿分了吧。”
潘澈撒谎的本事实在不好,众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哪会揭穿。
且所谓吃人嘴短,金石接过潘澈递过来的纸包,不忘谄笑道:“哎呀,二公子客气了,我们这可都是沾了孟姑娘的光啊。”
说着,意味深长地笑着瞥了孟舒一眼。
潘澈讪讪一笑,随即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孟舒,“孟姑娘,给。”
“多谢二公子。”孟舒勉笑着接过,“只雪天路滑,二公子倒也不必特意来此。”
潘澈闻言笑意浅了一些,他不是听不出孟舒的拒绝之意,可既然这几个月来,她回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便代表他还有机会,自不可能放弃。
“没什么,只是刚巧路过。”他默默坐着等孟舒吃完,才道,“这个时辰,天儿也不好,姑娘也该回府了吧,要不,在下顺道送姑娘回去。”
“不必了,多谢二公子好意,就不劳烦二公子了。”孟舒道,“家里的车夫一会儿便会来接我。”
孟舒不是傻子,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这位潘二公子隔个四五日便会来百草堂,她又哪里看不出他的意图。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她哥哥便暗暗提醒过她,这位潘二公子对她的追求恐是掺着旁的目的,另有所图。
可孟舒到底不想以恶意来揣测一个人,毕竟潘澈在鄞县时还帮过她,就算是碍着这份人情,她也不能因不喜他频频过来而对他太过无礼。
恰在此时,门外的青石板上响起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孟舒抬首,在风雪中瞧见一辆马车驶来的轮廓。
“好似来了。”
眼见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下,她松了一口气,起身正欲同潘澈辞行,不想却见得一人自车上下来。
“哥哥?”她面露疑惑,不知崔允衡怎会突然过来。
难不成是特意来接她的。
她还未来得及问,然瞧见在崔允衡之后紧接着下车之人,心猛然向下一坠。
“安福……”
“孟姑娘。”
进来的安福眉头紧蹙,一双眼睛红通通地望着她,这副场景,几乎与前世那个雨夜如出一辙。
“三爷,三爷他……”安福哽咽起来。
孟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紧张而擂鼓般响个不停的心跳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事情不是她想的那般。
然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仍不可控制得颤抖起来,“三爷……怎么了?”
“三爷受了重伤。”
孟舒浑身发凉,“怎么会呢,不是说三爷已然平定了裕王叛乱吗?”
他若是受了重伤,她爹昨晚便该告诉她了才对。
崔允衡替安福答道:“裕王虽已畏罪自尽,但仍有一支残部拥裕王世子潜逃,且企图趁着年关祸乱京城。沈筹北上追赶,及至大名府南乐县一带,不意中了贼人一箭,几乎伤及心脉。”
“虽箭已取了出来,但三爷一直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嘴上念叨着孟姑娘的名字,大夫说,再这般下去,恐凶多吉少,撑不了太久……”
安福说着,扑通在孟舒跟前跪了下来,“孟姑娘,小的求您,最后再去见见我家三爷吧。”
第72章
寂静夜色中, 一匹骏马载着两人在曦光中奔驰,在城门大敞的那一刻,穿过尚且空荡的街头, 直抵南乐县县衙。
崔允衡向县衙守门的衙役示明身份, 衙役急忙将人领进县衙后宅。
南乐县县衙的冯县令急匆匆赶来时,便瞧见一个着白色狐裘披风的美貌女子坐在床榻边, 正红着眼圈替那位沈大人诊脉,一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
“这两位是沈大人的家眷?”冯县令问道。
竟来得这般快。
“沈大人的家眷还在路上。”他话音才落, 那男人道,“我们……是沈大人的好友。”
安福去寻孟舒之前,先去了趟沈府报信儿, 沈家大太太和沈瑶因坐的是马车, 定然不比他们骑马日夜兼程得快。
“不知您是……”冯大人看出眼前这人气度不凡, 怕不是寻常身份。
“现任大理寺丞崔允衡。”
冯县令微微一惊, “原是崔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对京中崔家一事,冯县令还真有些了解, 既这位是崔阁老的养子, 那那位便是……
他看向孟舒。
“这是家妹。”崔允衡道,“家妹是个大夫, 不如让家妹替沈大人好生诊治一番。”
“是。”冯县令闻言登时心领神会,“那就请崔大人随下官一道去前厅喝茶。”
几人退出屋外, 半掩上房门, 孟舒这才揭开沈筹胸前的衣裳, 便见那包裹伤口的布条仍隐隐渗出血来。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沈筹面色苍白如纸,他失血太多,身上仍有些发烫, 就连脉象都很微弱。
孟舒自药箱中取出自京城带来的金疮药,解开那布条,替沈筹上了药,才小心翼翼半抬起他的身子,替他重新包扎好。
末了,她自一旁铜盆的凉水中绞了帕子,替沈筹擦拭退热。
擦至掌心时,却见他手指稍屈,嘴上喃喃着什么,孟舒没有听清,待挨近一些,才终于听到他唤的是“夫人”。
孟舒心下微动,蓦然有些鼻尖泛酸,她已很久没自沈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
想是他烧糊涂了,以为自己还在前世。
她心绪复杂,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低低道:“三爷。”
也不知是不是榻上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剑眉蹙了蹙,神色中却透露出几分不安。
沈筹做了一个梦。
兴许那不叫梦,而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前世的记忆。
“两日了,三奶奶为何还是不醒?”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依草民观察,三奶奶小产身子虚弱加在火中待得久,吸入太多浓烟,恐怕……”
他沉默许久,“你的意思是……”
“三爷,若三奶奶醒不过来,日日以汤药粥水吊着,或能维系一段时日,但岁久年长,三奶奶的身子仍会逐渐衰弱下去,直到……”
“便没有旁的法子了吗?”他的嗓音很低。
大夫摇了摇头,无奈道:“恕草民无能为力,还请三爷另请高明吧。”
画面随着摇晃的烛光一转。
“她娘还活着,我也查出此事恐与她的亲生父亲有关,她所期盼的日子还未开始,不能出事。”
“看来三爷已经做好了决定。”
“是,这三年里她在沈家本就因我受了太多的委屈,这场火,何尝不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欠她的……”
“当真是命。”老道叹了口气,“当年我算出三爷是短寿之相,还觉疑惑,原竟是如此……”
孟舒并不知沈筹做了什么梦,只觉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稳,她开了药方,命县衙的下人去铺子里抓来草药,亲自煎煮。
然等她端着药碗回去时,才发现沈筹躺在床榻上,面色比方才更差,她慌忙放下承盘,上前给他探脉,可他的脉象却几乎弱得快要探不到了。
孟舒一下慌了手脚,在唤出第一声“三爷”时眼泪再止不住落了下来。
外头的崔允衡听闻动静,快步进来。
孟舒拼命控制住情绪,抹了眼泪,用求救的眼神看到崔允衡。
崔允衡会意上前,半扶起沈筹,任由孟舒往他口中一点点喂入汤药。
可沈筹已没有太大的吞咽的意识,大多数的汤药都自他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身上的衣裳。
“三爷,大太太和瑶儿还在路上,你不能让她们看到你那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