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地折身,可还未踏出一步,便被拦住了。
沈筹轻轻松松用半边身子挡了她的去路,神色沉冷,“你总这般逃避,但能逃一辈子吗?”
言至此,他软下语气,“孟舒,你若有对我有所不满,只管说出来,我们之间纵有误会,坦诚之下皆能迎刃而解。”
误会?
孟舒在心下笑了笑,他希望她坦诚,可若是有些事情说得出口,前世他又为何要对她诸般隐瞒。
见孟舒垂眸不言,沈筹思忖半晌道:“我知你前世嫁我时匆忙,既没有娘家送嫁,也没有像样的嫁妆,成亲那日还遇了那样的事,外人捧高踩低,难免说些闲话,你若是介怀,觉得委屈,我会替你谋一个更体面的身份。”
经那日在国清寺的试探,沈筹几乎可以断定。
孟舒应和他一样,重生了。
自那晚看到她躲进衣橱开始,他便生了疑心,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甚至在听说孟舒去了知新斋后前去查看她的字迹。
沈筹自认从来顺风顺水,再棘手之事也深信能凭一己之力从容应对,即便发现自己重生,也接受得平静坦然。
然谁料再来一回,难倒他的不是旁的,而是前世他那从来安静贤淑,不给他惹是生非的妻子。
他竟完全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不明白她再三装傻拒绝的缘由。
直到那日从蒋长风的话中,勉强窥得一些端倪。
是因身份。
即便他以八字相合为由让祖母母亲同意孟舒过门,但孟舒仍少不了因身份受些委屈。
祖母或还好些,可母亲难免因不满对孟舒冷待。
且前世,他们婚礼所需皆由沈家操持准备,出嫁时他也是从沈家一处别院接的亲,还有与妯娌间的高低,无法融入的宴会雅集,都难以避免地伤着孟舒的自尊。
她是何出身,沈筹并不大在意,但不代表孟舒不在意。
是他疏忽了。
既再来一次,他是该弥补她的遗憾,让她真正风风光光地入他沈家大门,再做他的妻子。
孟舒双眸微张,听着沈筹说的话,鼻尖阵阵泛酸,心下辨不出滋味。
她介怀自己的身份吗?
或许从前是有的。
她委屈吗?
是,前世三年,她吞咽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先是被莫名其妙设计,失身于沈筹,分明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却被千夫所指,她至今都不知,究竟是谁害了她。
后来,蒋映薇更是在他们新婚之夜悬梁自尽,人人都说她是为情所困,心碎了断,她孟舒便又成了那拆散苦命鸳鸯,间接逼死蒋映薇的恶人。
可有谁记得,她从头到尾都何其无辜。
就因为她出身乡野,就因为她身份卑微,就该被这般无端指责吗?
孟舒知道,逃避已然无用,她知道今日若不表明态度,沈筹绝不会放她走。
既然如此,好,那就将此事彻底摊开来讲!
她抬眸直直盯着男人的眼睛。
“改换了身份,一切就真的会不一样吗?三爷又何必自欺欺人,又何必让我自欺欺人。”
她道:“再怎么改换身份,孟舒还是孟舒,怎也不会变。就像我那日对老夫人说的那般,我从来无意于荣华富贵,既得了重生的机会,三爷也不必在我身上费心,就此忘却那晚的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您放心,往后我也绝不会为此纠缠。”
看着孟舒言语时眸中的坚定,不知怎的,沈筹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慌乱,也令他不自觉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唯恐她逃走一般。
但很快,他定了定神,冷静下来。
在他看来,孟舒的言行更像是在与他怄气。
“你可是怨我那晚迟迟不归?那晚……那晚我的确有些要事,待赶回来时,疏影轩已然起火,我并未丢下你,只救你出来时,出了些意外。”
意外?
孟舒蹙了蹙眉,她自然不可能知道前世后来沈筹回来了,还闯进火场救她。
她心下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犹疑片刻,到底还是问道:“三爷你……究竟是怎么重生的?”
沈筹薄唇紧抿。
虽他一直认为,前世他跑进疏影轩主屋时,分明已有下人赶来救火,他和孟舒却就那般死在里头实在荒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时火太大,应是被烧断坠落的房梁要了性命。”
眼见孟舒瞬间苍白了脸色,他默了默,“那场火来得蹊跷,怕是有人故意为之,但这一回,孟舒,我定会保护好你和你娘。”
孟舒倏然笑了一下。
“如此,三爷还要执意娶我吗?”
她抬首,眨眼间泪水却若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自面上滚落。
“三爷不觉得,我们之间分明就是一场孽缘,倘若我们没有成亲,我娘不会死,你也不会,那方士的话竟真的得了应验,连老天都在昭明此事,我们又何必违背天意。”
或许从那晚她失去那个孩子开始,就注定了她和沈筹缘分的彻底终结。
沈筹剑眉紧蹙,没想到孟舒会说出这样的话。
孽缘,什么孽缘。
“我从不相信那些。”
沈筹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托词。
她竟是真的不想再做他的妻子。
沈筹不明白为何此刻他心口会滞涩得那么厉害,像是堵了块大石,几乎令他难以喘息。
他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按理在孟舒百般拒绝之下,他该遵循她的意愿,放她离开。
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不住地告诉他,绝无可能。
一想到这一世,孟舒会成为旁人的妻子,压制不住的烦躁竟令他沉声脱口道。
“无论如何,孟舒,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除了我,你难道还能嫁给旁人吗!”
看着他以她从未见过的阴冷眼神,用笃定且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骤然止了眼泪,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少顷,狠狠甩开了男人的手,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三爷怕是弄错了。”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叫谁夺了清白,就成了谁的人,既嫁不了,便不嫁。我有手有脚,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靠自己的本事过活,我不愿嫁你,也并非自卑于没有显赫的身份,而是前世那几年我过得压抑痛苦,亦再看不清自己。”
分明从前的孟舒坚毅顽强,纵然再苦也会笑着勇敢面对,可自打嫁入沈家,她不仅受尽冷眼,更是让那些礼法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处处低眉顺眼,唯恐说错一句,可怕的是她竟也开始在那些嘲讽奚落中一次次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那不是她,那不是孟舒。
重来一次,她想活回自己该有的模样。
她轻舒一口气,鼓足勇气斩钉截铁道。
“沈筹,沈砚之,沈三爷,你听好,这一世,我孟舒绝不再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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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暮秋的凉风扑在她的面上, 四下静谧地可怕,孟舒说罢,甚至未细看沈筹的神情, 便毫不犹豫地折身走了出去。
街巷间星星点点的烛光映入眼帘的一刻, 孟舒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前世三年, 沈筹曾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也曾在大太太跟前几次维护她,她不可能对这个夫君毫无感情。
尤其在听到他是为救她闯入大火而亡时, 亦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即便如此, 也不足以动摇她不再嫁沈筹的决心。
她只望他高抬贵手, 放她一马, 就当他们已然和离,一别两宽,往后再不相干。
走了片刻, 确认沈筹并未跟上来, 她方才缓下步子,果断抬手擦了眼泪, 胸口的悲伤似也跟着泪水淌尽,剩下的唯有彻底吐露心事的畅快。
只不过, 适才她与沈筹彻底将话说开, 将来见面恐也只剩尴尬, 她离开沈家的计划怕是得提前了。
也好,待她彻彻底底脱离沈筹的生活,想来他也会慢慢想通, 晓得这个选择对谁都好。
孟舒长呼了一口气,重新戴好面衣,毕竟而今并非琢磨如何从沈家脱身的时候,她尚且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复又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她警惕着入了笑语喧哗,笙歌处处的醉花巷,行至云烟楼后门敲了敲。
好一会儿,方才有人没好气地问询,“谁啊?”
开门的小厮将她打量一番,似认出她来,笑着挑眉,语气轻佻,“你是……百草堂那个女大夫?今日是给哪位姑娘看诊来了,刘大夫没随你一道来?”
孟舒冷冷看着他,“我不是来出诊的,我找你们妈妈,来给楼里的姑娘赎身。”
孟舒被领进一楼角落的房间里,等了一刻钟的工夫,才听得门扇被推开的声响。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拿着绢扇,满脸不耐烦地进来,想来就是这云烟楼的老鸨袁妈妈,她身边跟着的人,孟舒认得,正是上回请挽月姑娘去陪酒的方姑姑,那方姑姑见了她,眉头一皱,旋即凑在老鸨耳畔窃窃说着什么,应是猜出了她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