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着泪意,重重颔首,“孟舒定常回来看望老夫人。”
是夜,前院慧德堂。
安福轻手轻脚收拾起桌案上的三个空酒瓶,转头见沈筹剑眉紧锁,躺在那张罗汉床上,不明白自家除却迫不得已绝不饮酒的主子怎的连着两日睡前喝醉,像是有什么烦愁。
他摇了摇头,晓得主子从来不是那会吐露心事之人,也不费力揣摩打听,再者他家三爷素来应付裕如,鲜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再麻烦之事定也能很快处理妥当。
他抱着那些空酒瓶出了屋,缓缓闭上房门。
门扇开阖的声响传入因酒醉而浑浑噩噩的沈筹耳中,恍惚间,他仿若听见那轻柔婉约的嗓音低低唤道“三爷”。
他费力睁开眼。
一道清雅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用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拭着他额上薄汗,语气担忧。
“三爷从不贪杯,今夜怎喝得这么多。我让人煮了醒酒汤,三爷喝些,不然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了。”
她话音才落,一股熟悉的醒酒汤的味道便萦绕在了鼻尖。
沈筹静静看着眼前人,薄唇轻启,低唤了声“夫人”。
回应他的是带着疑惑和问询的“嗯”。
见他唤罢,久不出声,榻侧人正欲转身去端搁在一旁圆杌上的醒酒汤,却是身子一斜,随着天旋地转的一阵,男人沉重的身子已然压了下来。
“三爷。”
沈筹强硬地一把将她欲挣扎的双臂锁紧按在头顶,埋首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间,嗅见那熟悉药草香的一瞬,那份萦绕已久的躁郁不安似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熟练地抽开她的衣裙系带,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箍入怀中,无言地用游走的大掌急切又反复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他和孟舒因一场火重生到了尚未成亲的时候,也是在那儿,孟舒决绝地告诉他,这一次绝不再做他的妻子。
还好。
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身下人传来一声娇吟,他垂首,望进那双闪躲又羞恼的杏眸里,她双颊潮红如霞,低喘难止,也令沈筹眸色愈深,掐着柳腰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坠兔收光,远鸡戒晓,花窗外的木芙蓉在一夜露水浸润下娇艳欲滴。
沈筹曾跟着沈老太爷请来的师傅学过几年武,向来比旁人敏锐许多。
甫一听到推门的声响,他便醒了,转头见身侧空空如也,下意识对着端着铜盆而入的安福问道。
“三奶奶呢?”
三奶奶?
安福懵了一瞬,他家三爷莫不是睡糊涂了。
他都还未成亲,府里哪儿来的三奶奶。
他也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道:“三爷,该起了,不然怕是要误了点卯的时辰。”
安福面上的茫然令沈筹眸中混沌散去,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蹙眉,只觉头疼欲裂,想起昨夜的梦,低眸看了一眼,薄唇抿紧,凉声让安福先出去。
安福虽不知缘由,但还是放下铜盆照做,一刻钟后拎着食盒再进来时,他家主子已然穿戴齐整。
他将早饭摆上桌,将其中一碗汤搁到沈筹跟前,“小的怕您宿醉难受,命灶房煮了醒酒汤,您喝些。”
沈筹颔首,端起汤碗,然嗅到那汤药陌生气味的一刻,不显地蹙了蹙眉。
然停顿少顷,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安福默默伺候在侧,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知该不该说,犹疑片刻,还是道:“三爷,小的昨儿夜里听到一个消息,事关孟姑娘……”
沈筹握箸的手一滞,抬首朝他看来。
“小的听说,孟姑娘要走了……”
第22章
屋内静了一瞬, 少顷,安福听见沈筹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
“去哪儿?”
“说是为了方便,去季大夫那儿住。”安福道, “待孟夫人病好了, 想来孟姑娘她们便也回来了。”
沈筹眼睫微垂,眸光晦暗不明。
回来?他很清楚, 孟舒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故意借这个法子好顺理成章从沈家离开, 同时又不耽误她娘的病情。
他本以为她去醉仙居参加临摹比试是为了攒下路费,但那晚他悄然跟着孟舒,才发现她当是为了救云烟楼里的一个女子。
孟舒或有逃离沈家的打算, 但应当没那么快, 使得她改变主意的, 怕正是前夜他急切之下的失言。
是他将她逼走的。
“可有说何时走?”
安福答:“说是明儿一早便走。”
沈筹揉了揉因宿醉而发胀的额头, 低低“嗯”了一声。
那厢,巳时,碧落小筑。
孟舒才从寿昌阁回来, 正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适才去时, 沈家的三位太太都在,孟舒便趁着机会同她们辞行, 也省得她后头再一一前去拜别。
甫一听说她要走了,大太太显然松了口气, 眉开眼笑的, 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 都热络了不少。
看来是真的怕她缠上沈筹。
她和她娘自汝宁来时就没多少行李,而今要走了,其实也就多了几件老太太命人给她们母女做的衣裳, 还有就是那一匣子沉甸甸的玉颜膏。
她收整时,雪兰犹犹豫豫地推门走进来,眼巴巴看着她,似是要哭。
“怎的,舍不得我?”孟舒笑看着她。
雪兰点点头,神色低落,“夫人和姑娘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闲着,也不知又要被调到哪个院里当值,但恐怕在哪儿都没在姑娘这儿好了。”
孟舒笑了笑,“我方才去寿昌阁时,也同老夫人提了,我走后,你就去南院大太太那儿吧,大太太对下人宽厚,只消不犯错,不会无缘无故罚了你,你又素来老实本分,那里最适合你不过。”
听得孟舒已替她安排好了去处,雪兰一下红了眼眶,“多谢姑娘。”
孟舒将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
雪兰愣了愣,“姑娘,这……”
“这几张银票你拿着,不多,也就八两。这段日子来,我不在时,都是你在悉心照顾我娘,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钱,想来你家中的日子也能过得宽裕许多。”
孟舒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雪兰赎身,但转念一想,觉得让她在府里多留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家当初就是因她爹重病,没钱请大夫吃药,才无奈将她卖到沈家为婢的,若早早替雪兰赎了身,她回了家,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待坐吃山空,又不知会被卖到哪儿去,留在府里,好歹还有月钱可拿,将来攒够了赎身钱,还能另攒些嫁妆傍身,如此即便到了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雪兰攥着这几张银票,沉默片刻,哽咽道:“奴婢怎觉得姑娘好像再不回来了,奴婢还想着将来继续伺候姑娘和夫人呢。”
她的感觉没有错。
但孟舒还是神色自若道:“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安安稳稳在大太太那儿,也没什么不好。”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
前世雪兰陪了她三年,这一世,恐怕等她离开沈家,往后便也没太多机会再见了。
也好,前世作为她这个三奶奶贴身婢女所受的委屈,这一世雪兰不必再受,她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将来出府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余生定能将日子过得美满。
院中,雪梅哼着小曲儿,正为自己很快就能调去别地儿欢欣雀跃,转头见雪兰自西厢出来,似将什么揣进袖中,眸光一亮,上前道。
“姑娘赏你的?”
雪兰抬起下颌,故意道:“嗯,姑娘还说替我安排好了去处,让我去大太太院里当值呢。”
大太太院里!
雪梅在沈家多年,当然知道相较其他几个院,大太太院里有多好,二太太待下人严苛,但凡说错做错什么,那是要拿起板子狠狠惩戒的,三太太抠搜,给底下人的月俸也最少,但大太太那儿便不同了,大太太出身高门,嫁妆底子丰厚,出手也阔绰,不仅下人的月俸比其他两房多,且逢年过节还个个有赏,府里谁不馋去南院汀兰居当差。
“那我呢,姑娘地问道。
同是在碧落小筑伺候的,既安排了雪兰,没道理不安排她的吧。
“不知道,姑甩,径直走了。
雪梅将目光落在紧闭的西厢门上,她虽不喜孟舒,但想着明早她们母女就要走了,要不还是进去说两句好听话,怎么着都得讨一份赏才算不亏。
这几月来,她哪看不出这对来沈家打秋风的母女都是软弱性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顾及着面子,哪里会不给钱的。
她喜滋滋想着,正准备进去,就听得雪兰一声“玉露姐姐”,鬟玉露来了。
雪梅忙让开身,谄媚笑着,
对于玉露的到来,孟舒并无意外,反提前预料到,一直等着。
玉露将手中一个红漆雕花木盒推到孟舒跟前,“老太太让我过来,将这个交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