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正欲问孟舒的消息,目光越过庭院,就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祠堂大门外,她忙起身跑了过去,关切道:“舒姐姐,你没事吧?”
孟舒摇摇头,“我没事,我平素去的那家糕食店关了张,本想换家铺子,谁知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连累几位姑娘了。”
她歉意地一福身,就听沈玥道:“无妨,姐姐没事便好。”
沈琏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没好气地横了孟舒一眼。
孟舒也知此番是自己的过错,若非她坚持要走,也不至于让沈家三位姑娘受了这无妄之灾。
黄妈妈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出来,继续道:“老太太还说了,虽孟姑娘安然无恙,但三位姑娘也需引以为戒,若此番你们丢下的不是孟姑娘,而是相邀共游的别家姑娘,但凡出了事儿,定要牵连到沈家头上。三位姑娘都不是孩子了,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妥帖,思及后果,处处考虑周全,才不至于引祸上身。”
沈瑶沈玥皆低首应“是”,唯沈琏颇为不情不愿,亦不以为然。
已近亥时,迎面而来的风都裹着几分寒意,几位姑娘站在祠堂门口,都冻得瑟缩了身子。
恰在此时,丫鬟桃夭气喘吁吁小跑而来,“姑娘,大太太让我来接您。”
桃夭将衣裳给沈瑶披上,回去时,还言小厨房已煮好了给她暖身的姜汤。
沈琏噘嘴不悦地看着这一幕,下一刻却是眸光一亮,快步迎上去。
“母亲。”
二太太王氏瞪了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又冷冷瞥了瞥孟舒,道了句“走吧”。
沈琏挽住母亲的手臂娇声抱怨,说自己膝盖疼,又说回去她也要吃姜汤,二太太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斥她多事,但转头就吩咐了身侧的婢子。
唯三姑娘沈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妹妹各自远去,垂眸默默搅紧了手中的丝帕。
孟舒看在眼里,宽慰道:“北院离得最远,想来还未得知消息,要不,我送三姑娘回去。”
“不必了。”沈玥笑着摇头,“也不是在外头,我自个儿回去便成,走走也就暖了,舒姐姐今夜想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旁的黄妈妈见状也道:“孟姑娘回吧,老奴送三姑娘回去就成。”
孟舒颔首,目送黄妈妈和沈玥离开后,才折身回返。
祠堂恰位于东院,离她居住的碧落小筑并不远,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见主屋卧间尚亮着烛火,便晓得她娘还未睡。
进去一瞧,果见邱雁娘慢慢扶着床栏坐起了身,似乎正准备下榻查看。
“娘。”孟舒快步上前。
“回来了。”邱雁娘握住女儿的手,问道,“灯会有趣吗?”
“有趣,灯也好看。”孟舒道,“这个时辰了,娘怎还不睡?”
“你未回来,娘不放心,看来你今晚的确尽兴,才回来得这般迟。”
孟舒没敢说她去了云烟楼,还救了挽月姑娘的事,只疲累地倚靠在她娘肩头,心下庆幸这一世好歹也算还了这份恩情。
然不多时,她便想起另一桩事来,眸中染上几分惆怅,“娘,女儿只怕等不及让季大夫收我为徒了……”
邱雁娘握着孟舒的手收紧几分,“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女儿心急了,想换个法子尽快带娘离开。”
虽看不见,但邱雁娘却也能感受到孟舒此刻心绪的复杂,她抬手,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只消你平平安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皎皎这般聪慧,娘相信你定会将事情都处理得完满。”
邱雁娘温柔的嗓音若徐徐清风吹入孟舒心口,拂去她烦闷躁郁,也令她愈发坚定,她低低嗯了一声,感慨有她娘在,这般时时支撑着她可真好。
次日一早,季大夫如约而至,可不同于先前的全神贯注,这日的孟舒神色低落,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始终提不起精神。
季嵩未尝没发现她的异样,但碍于屋内还有邱雁娘,到底没出声训斥,直到收拾东西出来,忽而在院中停下脚步,转身,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怎的,瞧不上我这针法,不愿学了。”
孟舒神色一慌,“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只是近来,因一些事有些烦心。”
“何事?”季嵩愠怒道,他素来严苛,教习时最不喜人心不在焉,“什么事比给你娘治病还重要!”
孟舒面露愧疚,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上回,您问我与沈家之事,我欺瞒了您,您听到的那传闻的确是真的,我祖父曾与沈老爷子定下婚约,老夫人也一直有意兑现诺言,想将我许配给二房的五爷。”
季嵩愣了愣,似有些意外,“能成为这府里的主子,于你而言,不是好事吗,怎还烦心呢?”
孟舒垂下眼睫,嗓音很低,“我虽感念沈家恩情,可从没想要嫁进沈家,沈家虽好,可我也知自己配不上,亦不愿留下,只想待我娘病愈,离开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即便我已同老夫人表明心迹,老夫人仍顾虑着不允,碍着我娘的病,我又不能说走就走,如今怕只怕耽搁久了,后头再推拒不了这门亲事……”
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这话半真半假,孟舒的确不想嫁进沈家,但她担忧的不是嫁给沈拓,而是沈筹。
沈筹昨日的执着不知为何令她害怕,尤其是他那句“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像是凭空在她头上悬了把随时会坠落的剑,令她寝食难安,生怕再一次被困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快从沈家脱身。
“你倒是怪,和你一样家世的姑娘,怕是挤破了头都想嫁进来,偏你,竟还不愿意。”
看着孟舒愁眉不展的模样,季嵩沉吟少顷,稍敛了面上的冷色。
“也不是走不了……”
听得此言,孟舒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季嵩清了清嗓子,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我年岁大了,即便是坐马车,隔一日来一回,也够我这把老骨头受的,其实我早就想同沈老夫人说说此事。”
孟舒愣了一瞬,面露喜色,忙福身,“多谢季大夫……”
季嵩一拂手,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
言罢,出了碧落小筑,转而往寿昌阁的方向而去。
孟舒望着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口的大石落了几分,她最是知晓季大夫的嘴硬心软,前世她与沈筹那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时,季大夫自也听说了,却仍然对她一如往常,更是在撞见府内下人在背后非议她时,以爱乱嚼舌根,就送去老太太跟前威吓,令那几人连连求饶。
此事,还是后来雪兰告诉她的。
虽为利用了季大夫而愧疚,但孟舒一时的确想不出旁的法子。
她在西厢忐忑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院里的玉露便登门来请。
孟舒佯作茫然,跟着去了寿昌阁。
沈老太太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先是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才道:“舒丫头,方才季大夫来了,同我说来回奔波太过劳累,想让你和你母亲后日就搬到他府上去住,也方便他教你如此替你母亲施针,你觉得如何?”
孟舒默了默,答:“只消是为母亲好,孟舒都愿意。”
沈老太太闻言皱了皱眉,“其实……你们也不是非要搬过去的,让季大夫住过来,也是一样。”
孟舒问道:“季大夫可会答应?”
“我倒是同他提了。”沈老太太道,“他说他在沈家住不惯,但再劝劝,他兴许会同意。”
孟舒了解季大夫,以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老太太这般说,就是不想放她离开。
她咬了咬唇,郑重其事道:“老夫人,孟舒知道,您舍不得我,但事关我母亲的病,我实在不敢有一丝马虎。”
沈老夫人打量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小姑娘,许久,蓦然长叹了口气,“丫头,其实不单是为你母亲,是你自己也想走吧……”
孟舒一怔,旋即垂眸,没有言语,老太太掌家多年,何等精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她这小丫头的心思,刚刚挽留的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许久,沈老太太像是妥协般拍了拍孟舒的手,面露憾色,“罢了,或真是拓儿没有这个福分,我也不想逼你,往后之事就随缘吧。”
孟舒愣了愣,不想竟这般成了,她欲跪下道谢,却被沈老太太一把拉了起来。
“舒丫头,你乖巧孝顺,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出府后,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沈老太太的嗓音微微沙哑起来,也令孟舒不由酸了眼眶,打那时因被门房阻拦无法入府,她冒着拼死一搏的决心毅然拦下沈老太太的马车开始,这位与她祖母年龄相仿的老妇人便始终对她们嘘寒问暖,关怀有加。
沈家,尤其是沈老太太对她母女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不与沈筹这个前程似锦,承载着家族厚望的状元郎有所牵扯,又何尝不是对沈家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