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辗转反侧,直近四更天才勉强睡去,外头自昏时便开始下的雨不知何时又厉起来,风声呼啸,打得窗扇啪啪作响,本就未熟睡的她幽幽睁开眼,便见床榻边坐了一人。
她惊了惊,下意识往后躲闪,手腕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沈筹不知何时回到了疏影轩,只他周身湿漉漉的,大红喜服被浸润成了深色,尚有水自他额发聚集滴落,他面色苍白,显得疲惫而憔悴。
孟舒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三爷,您怎么了?”
沈筹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极低。
“蒋姑娘……蒋映薇死了。”
死了?!
孟舒如遭雷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终于知晓她的夫君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去了何处。
她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好奇蒋映薇是怎么死的,似乎并不曾听闻她得病的消息,可末了,她只是怔怔看着沈筹,竟是从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痛苦之色。
她心下闷得厉害,她不是不知沈筹与蒋映薇是什么关系,他的心上人没了,他又怎会不难过。
她动了动唇,试图安慰他,却见沈筹神色复杂,眸中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定定对她道:“孟舒,往后无论谁说什么,你都要记得,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那时她一时不明白这话,直到天亮后,她随沈筹去正厅给沈家长辈们敬茶,才发现厅中暗暗投向她的目光各异,或嘲讽,或鄙夷,或厌恶甚至是憎恨。
更是在敬茶结束后,沈瑶红肿着一双眼睛在园中冲她哭喊,说若不是她嫁进来,她的映薇姐姐就不会悬梁自尽。
沈筹将她护在身后,厉声斥沈瑶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在这里无理取闹,更是在回疏影轩后,告诫院内仆婢,若有乱嚼舌根者,严惩不贷。
不止沈筹,沈老太太亦暗中授意其他几院管好下人的嘴。
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这般便能轻易堵住的。
就像沈筹替她抓住了那晚给她下药的婢女,证明了她的清白,却依然会有人固执地认为那一切就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恬不知耻的手段。
孟舒也很清楚,沈筹之所以维护她,只因她是他的妻子,作为沈家的三奶奶,保全她应有的脸面便是在维护大房,维护沈家的利益。
他的确明辨是非,不曾因蒋映薇之事迁怒于她,但心底未必不伤心难过,蒋映薇停灵的那几日,他又去过两回,应是想最后见见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可蒋家骤然丧女,对沈筹自是痛恨不已,哪会让他进门。
也是打那事后,沈筹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及多年好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几乎再无往来。
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散开,街巷上恢复了平素的宁静,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舒自回忆中抽离,苦笑着扯了扯唇角,复又坐在刘大夫身侧,陪他看诊。
快过申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百草堂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她径直行至刘大夫跟前,“听闻你们医馆出诊,是有个女子从旁协助的,我家老太太病了,就想来问问,这去脓上药的活她可会做。”
孟舒不想此人竟是冲她来的,她看了刘大夫一眼,问道:“不知您家老太太是受了伤还是?”
“便是你吗?”仆妇蹙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道,“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懂医术?”
言罢,低声嘟囔,“钱保家的这不是诓我吗。”
刘大夫蹙了蹙眉,素来温和的人亦不免冷下脸来,“您若瞧不上我家丫头,那便罢了,这去脓上药也算不得什么麻烦的活,另请高明吧。”
仆妇叫刘大夫这么一噎,一时哑口无言,若真找得到人,她何至于寻到这么偏远的小医馆来。
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思索半晌,赔笑道:“我家老太太病重,我心急如焚,有说错话的地方,还望多担待,我是真心请您和这位姑娘去府上替我家老太太瞧病的,若能治得好,诊金自是不在话下。”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问道:“小宁,你觉得呢,这一来一回的,不知会不会耽搁你回家。”
此言一出,那仆妇忙道:“不耽搁,不耽搁,一会儿我让人直接给姑娘送回去。”
偏要她跟着一道,孟舒能猜到缘由,既人都开口求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她来医馆,做的不就是治病救人的事。
只是答应季大夫的鲈鱼羹怕是没有了。
她帮着刘大夫收拾了药厢,坐上马车,大抵一炷香后,停在了一座府邸侧门。
看门的恭敬唤仆妇张妈妈,孟舒看着这美轮美奂的宅院和四周来往忙碌的下人,猜想应是京中哪户高门大族。
她低眉垂首,不四下张望,亦也不打听,既是跟着刘大夫来出诊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途中穿过一处园子,蓦然有一婉约动听的嗓音唤住了张妈妈。
孟舒隐隐觉得这声有些耳熟,稍稍抬眸看去,却是赫然怔在了那里。
少女一袭淡雅的丁香衣裙,神色担忧地问道:“祖母身子如何了?”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没敢说不好的话,只道:“老奴刚从城西请来了大夫,二姑娘放心,老太太定不会有事的。”
少女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哥刚来了贵客,母亲让我过去接待,一会儿便去看望祖母。”
言罢,少女看向站在张妈妈身后的孟舒,嫣然一笑,便带着身后提有食盒的婢子走了。
孟舒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就见那池塘中央有石桥连结的六角凉亭中,有两人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着湛蓝直缀,玉冠束发,清冷淡漠,如皑皑雪山疏离且高不可攀,但在见得少女走近时,有礼地颔首,唇间浮现淡淡的笑意。
孟舒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张妈妈往前走,她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的,但大抵是高兴的。
她没想到自己所处的竟会是蒋府。
沈筹来这儿,应是来见蒋映薇的吧,他既放弃了对她的执念,也该顺遂心意,弥补前世未能与蒋映薇相守的遗憾。
如此,这位蒋姑娘便也不会再做傻事。
一切就该这般圆圆满满,回到前世它应有的模样。
此时,六角凉亭内。
沈筹默默看着蒋家两兄妹斗嘴打趣,偶一侧眸,视线落在那道快要消失在小径尽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微微眯起眼,剑眉越蹙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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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一要上夹子 所以下一更在周一晚10点后 之后会保持稳定日更
第24章
孟舒跟在刘大夫身后, 由张妈妈领着入了一幽静的院落。
穿过庭院,才入了主屋,就有一妇人神色焦急地迎面而来, 视线先是落在刘大夫身上, 随后又越过刘大夫看向她,登时眉头一皱。
“让你去找人, 怎来的是这么个小姑娘。”
“回二太太,钱保家的说的便是她, 别看她年岁小,但钱保家的那人您也知道,消息灵通, 指不定这小姑娘真有些本事呢, 且让她试试, 老奴还将那医馆的大夫一道请来了。”张妈妈劝道, “老太太这儿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蒋二太太闻言双眉紧蹙,但看孟舒戴着面衣,不满道:“蒙着脸做什么,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孟舒正欲回答, 就听刘大夫笑道:“是我家丫头近日吃错了东西,脸上发了红疹, 恐吓着夫人们,这才……”
“红疹?”蒋二太太登时以帕掩鼻, 往后退了一步, “可会传人?”
“绝不会, 夫人尽管放心。”刘大夫定定道。
蒋二太太想了想,叹声道:“罢了,进去吧。”
张妈妈将两人带到内卧, 刘大夫隔着丝帕给蒋老太太诊了脉,神色登时凝重起来,随即眼神示意孟舒。
孟舒会意颔首,在刘大夫退避到东次间后,掀开床帷查看蒋老太太的伤口。
只一眼,她便深深蹙紧了眉头。
“如何?”刘大夫在外头问道。
孟舒提声答道:“的确如张妈妈所言,伤口没能处理好,红肿溃烂得厉害,老太太这会儿周身发烫,神智似也有些不清……”
来的路上,张妈妈已同他们讲了蒋老太太的伤势及受伤的原委。
道蒋老太太患有轻微的喘症,到了冬日天寒,会发作得愈发频繁,前一阵,老太太从一擅长此疾的大夫手中得了一治疗的方子,便请了一药婆替她在周身多处穴位上艾灸,不想那药婆为了赚取银两,夸强说会,实则没什么真本事,竟还不意将燃烧的艾条掉落在蒋老太太的背上,烫伤了一大块。
伤在这种地方,也不好请大夫,蒋老太太只能让下人寻了些治疗烫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不想不但不见好,竟还愈发严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