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老太太半趴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疼痛难受得紧,这个年岁遭逢此事实在受罪。
且她浑身烫得厉害,即便下人用凉帕子敷在她额上,试图退热,也无济于事,再这般下去,怕是能要了性命。
“这……”蒋二太太急了,“当如何处置?”
孟舒答:“当务之急,应是给老太太清理伤口,另服以清热解毒的汤药。”
刘大夫听到了她说的话,提声道:“小宁,东西都在我药箱里,该怎么做,你还记得吧。”
孟舒自然记得,这段日子来,她跟着刘大夫见过各色各样的病人,自也有没钱诊治,拖到伤口溃烂才不得不来瞧的百姓。
但从前她只是帮着打打下手,递些东西,也曾在刘大夫的鼓励下试着清除脓疮,却从未一人独自做过。
可这会儿蒋老太太危在旦夕,却不是能容她迟疑退缩的时候。
孟舒应了一声,将药箱提过来,在刘大夫的指导下,先用带来的药水清洗了蒋老太太的伤口。
老太太动了动,显然疼得厉害,蒋二太太按住她,在她耳畔柔声道:“母亲,您忍忍,很快便好了……”
清洗罢,孟舒取出剪子,让府内下人拿去用沸水烫过后,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大着胆子一点点慢慢剪去了上头的烂肉。
寻常人哪看得了这个场面,蒋二太太、张妈妈和站在床榻边的两个婢子都登时皱着眉头避开眼去。
孟舒足足处理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放下剪子,背手一抹,才发现额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了吗?”刘大夫问道。
“好了。”孟舒的嗓音有些疲惫。
“将神效当归膏抹在伤口上,再盖上一层干净的帛布即可。”
孟舒照做,又给蒋老太太服了止痛的药丸。
没一会儿,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来,面色显然好了一些。
那头,刘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婢子,让赶紧去最近的医馆抓药煎煮。
那婢子前脚刚走,后脚蒋大太太便来了。
蒋二太太听闻动静,起身朝明间而去。
“如何了?”
“大嫂别急,
“靠得住吗?”蒋大太太问道。
太可都看在眼里,那哪是寻常女子做的来的,“我瞧着比那多,像是有两下子。”
大太太松了口气,旋即长叹一声,“母亲实在是犟,都这般了,偏还不肯。”
“母亲也是为了大哥,为了咱们蒋家好,那些医婆都是精挑细选给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瞧病的,大哥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若真像陛下求了这个恩典,就怕朝中有找事的道大哥以权谋私。”蒋二太太顿了顿,转而道,“听说沈家三郎来了?”
“是,下了值来拜见老爷,这会儿正与长风在园子里喝茶闲谈呢,我让映薇拿了些糕点过去问候一声,她在沈家女塾读书,怎么着,也不能失了礼数。”
“那他与映薇那事儿?”蒋二太太问道,“映薇也不小了,她的亲事你和大哥也该替她谋划起来,再怎么着,好歹先把亲事定下来吧。”
“可沈家没有动静,哪有我们蒋家先主动的道理,原还想着沈筹是打算先立业再成家,可离他高中都过去半年了,沈家似乎还没有要提亲的意思。”
蒋大太太不悦沉下脸去,“沈筹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通达睿智,礼数周全,怎这回……他莫不是看上别家姑娘了吧?”
“怎么会呢,大哥是他的恩师,他和映薇又是青梅竹马,这桩姻缘再合适不过,何况映薇这样的姑娘,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有映薇在,还有谁能入得了他沈筹的眼。”
蒋二太太宽慰道,“沈家或是另有打算,大嫂不如趁着下月初沈老太太作寿,探一探沈家大太太的口风。”
蒋大太太点点头,“也好。”
这屋子不大,又静得厉害,明间两人说的话孟舒都听见了。
这位蒋大太太,孟舒先前是在国清寺见过的,见她进来,她微微避开身,只埋首在一旁默默收拾药箱。
大太太坐在床榻旁,替蒋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忽而对她道:“辛苦你了,若我家老太太好转得快,届时额外的诊费定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太太。”孟舒轻轻道了一声,便拎着药箱去寻刘大夫。
刘大夫刚与蒋二太太嘱咐罢照料的事项。
两人便由张妈妈重新领出了府,坐车回了百草堂。
临走前,刘大夫问孟舒后日可会来,说以蒋老太太那样,怕是还得跟他再去两回。
孟舒也不敢断言,只道“应当会来”,季大夫虽不拦着她过来,但也难保不临时被一些事绊着。
提着做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出了百草堂,孟舒又去了附近买了装膏子的小瓷罐。
她自然不知道,她忙着出入那些铺子时,正有一人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她的后头。
看着她进了布庄,没一会儿提了一油纸包走出来。
行了百步,又入了一间蜜煎铺子,同掌柜的要了杏脯和糖桂花,出来时,她埋首嗅了嗅甜香,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笑弯了眉眼。
沈筹静静看着这一幕,一瞬间,似乎这段日子以来所有躁意都在这一刻任迎面的秋风拂去。
他跟着她穿过两条街,正猜想她不会就这般一直发觉不了他时,却见她停下脚步,赫然转头看来。
此时的孟舒已然摘下了面衣,四目相对的一刻,沈筹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诧异、慌乱与抵触。
唯独没有惊喜。
孟舒只隐隐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却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是沈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跟了她多久。
她心下忐忑得厉害。
他分明说好不会再逼她,莫不是想出尔反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却见沈筹牵马缓步行到她身侧,风轻云淡道:“我今日在蒋家看见你了。”
孟舒闻言轻松了口气,“是,蒋家老太太病了,我是随刘大夫过去替她诊治的。”
她说罢,抬首看去,便见沈筹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好像是在等着她问什么一般。
但片刻后,还是沈筹先开口道:“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孟舒闻言并无意外,心道果真如此,她扬了扬唇角,正欲说些祝福的话,却被打断。
“我一直怀疑,前世,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
她怔了怔,“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筹没答,只左右看了看,示意道:“前头有间茶楼……”
孟舒迟疑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沈筹在那小茶楼里要了一个雅间,伙计上前热情招待道:“二位客官要喝些什么?”
孟舒几乎是下意识回答:“泡浓些的碧螺春。”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尴尬地看去,便见沈筹深深凝视着她,旋即问伙计,“可有好的菊花?”
“有,有。”伙计道,“店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杭白菊,滋味甘美,客官可以尝尝。”
“就它吧。”
“好嘞。”
伙计出门去,很快就送了一壶泡好的菊花茶过来。
沈筹给孟舒倒了一杯,淡声道:“碧螺春味苦,且泡浓了夜间易不眠。”
孟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复杂。
她自然知晓,因这是他的习惯,且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嫁给沈筹后,为了成为一个好妻子,她也曾努力去打听他的习惯爱好。他爱喝浓的碧螺春,还是安福告诉她的,说他家三爷从前读书时晚睡早起,极其用功,素日便是用这茶来提神,后来喝久了,便也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就像她一样,从前伺候沈筹久了,对他的那些习惯也早已烂熟于心。
可他已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夫妻三年,重生才不过一个多月,的确无法那么快便能适应。
她问道:“三爷适才,为何说那样的话?”
什么叫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难道她不是自尽的吗?
“蒋姑娘的性情和他兄长一样,利落洒脱,绝不会因感情之事而自我了断。”沈筹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世,我们成亲那晚,听闻此事,我便知其中定有蹊跷,我赶去蒋家,便是希望蒋长风能尽快调查清楚,莫让行凶之人毁了所有的证据。”
他顿了顿,“可蒋映薇因我而伤情了断一说不知为何已然传得沸沸扬扬,蒋长风因妹妹的死迁怒于我,即便我多番劝说,也始终不肯听从我的建议。”
孟舒双眸微张,心下震惊,从没想到沈筹去蒋家的缘由竟是为此。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悲痛于蒋映薇的死,想赶去见见他这位青梅竹马。
她忍不住想,若新婚那夜沈筹同她这般说,她会不会释怀一些。
但转念,她便知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筹向来喜欢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