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并不喜欢一直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守着一个猜不透的夫君,时不时因他之举而让自己伤心难过。
“三爷可有怀疑之人?”她问道。
她既是为了蒋映薇而去的蒋家,那目的应也是为了救下蒋映薇。
“能对一个闺阁女子下手,恐怕此人就藏在蒋家。”沈筹顿了顿道,“你替蒋老太太诊治,近日应还需出入蒋府,记得万事小心。”
虽是关切,孟舒只觉沈筹这话有些多余,说句凉薄的,若真有凶手,针对的是她蒋映薇,他该提醒的也是蒋映薇,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且他今日跟在她后头,要对她说的便只是这个吗?
“多谢三爷提醒。”她淡淡道,“三爷可还有旁的话要说,若是没有,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筹薄唇微抿,沉默片刻,蓦然道:“孟舒,蒋映薇于我而言,更像是与瑶儿一样的妹妹,我想救下她,也是不想让蒋长风这个兄长再次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
孟舒怔了怔。
对于沈筹这话,她的确很意外。
但不管沈筹喜不喜欢蒋映薇,蒋映薇都从来不是她心里的执念,毕竟蒋映薇与沈筹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生出感情也并不奇怪,那个突然闯进沈筹生活里的人是她。
何况这一世,他们已然没有关系了。
末了,她只抿唇笑了笑,低低道了句“嗯”。
茶楼门口,沈筹目送孟舒远去。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行径原可以这般可笑和荒唐。
他当然清楚,他是为什么来找孟舒的,是怕她瞧见他和蒋映薇在一起,唯恐她生出误会。
他说自己在蒋家看到了她,是想让她主动询问他去做什么,可她没有。
故而他那句“我今日去蒋家是有事要办”,在出口时变成了“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心里的恶意在蠢蠢欲动,他想试探孟舒。
想看她失落,惊慌,难过,但可惜她的反应却平静无澜。
从头到尾,竟是一点都不在乎。
也对,毕竟,便是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也很大度,甚至会依从母亲的意思主动提出替他纳妾。
妻子不善妒,于旁的男子是极好之事,可不知为何,那日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意,在胸口不断地翻涌,最后都变成了床榻上少见的毫不克制。
沈筹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似乎希望孟舒在乎,可理智告诉他,她而今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想嫁给他,按理的确没有在乎的理由。
而即便如此,他也会为了将她留下喝茶,道出他心里的怀疑,吐露以往从不愿让她涉足的那些危险之事。
从小到大,除却课业和功名,沈筹很少对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此执着。
而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分明孟舒已拒绝地这般彻底,他为何仍不愿意放弃。
分明强人所难并非君子所为。
可心底深处,偏就是有某个难以压制的东西一直叫嚣着提醒他。
孟舒就应该是他的妻子,无论重不重生,无论哪一世都不可改变!
沈筹回到慧德堂时,天彻底暗了下来,安福告诉他,一个时辰前,大太太遣人来过,让他回来后,去汀兰居一趟。
汀兰居是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院子。
沈筹进门行礼,唤了声“母亲”。
“筹儿回来了。”
大太太陈氏正由赵妈妈帮着擦拭身上的泥渍,“我这副样子,教你笑话了。你大哥才来过,午后和你大嫂两人去了院子里摘花,也不知怎的,弄了一身泥,不晓得回去换的,巴巴地送来花给我,将我这衣裳也给弄脏了。”
陈氏说着抱怨的话,面上却是笑得灿烂。
沈筹转头看去,果见角落花几上的琉璃瓶里插着一束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赵妈妈见这衣裳这般难擦,提议道:“太太还是一会儿换下来,老奴让下人好生洗洗。”
陈氏皱了皱眉,“这料子只怕是不好洗,实在不行,便扔了吧,总不好穿着这件衣裳出去丢人的。”
闻得此言,沈筹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赵妈妈犹豫着道:“太太,这件衣裳……似是三爷前年托人给您从湖州带的料子做的,您怕是和另一件衣裳弄混了吧。”
陈氏面色一变,飞快瞥了沈筹一眼,笑道:“瞧,我这记性,确实是混了。”
沈筹神色如常,“既是前年的衣裳,也该换了,改日儿子再让人给您和祖母自杭州寻些好的料子来。”
“好,好。”陈氏满口答应,蓦然道,“听闻今日,你去了蒋家?”
“是,儿子去拜访老师,老师还未回来,便与静远兄一道喝了一盏茶。”
“可曾见着你映薇妹妹?”陈氏笑得意味深长,“这段日子府里忙着给你祖母准备寿宴,待你祖母过完寿,我便遣媒人上门向蒋家提亲。”
沈筹沉默不语。
他不否认,若前世没有和孟舒的那场意外,也许他就真的听从父母之命,娶蒋映薇为妻。
然,他终究是活过一世的人了。
“母亲,若是儿子说,我并无意娶蒋姑娘为妻呢?”
陈氏脸色骤变,几乎是惊慌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筹儿,你可别犯傻,您老师而今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跟着卢阁老,圣眷正浓,谁不想着攀附,不娶映薇,你还能娶谁。”
她忽而想到什么,“你莫不是另有想娶的姑娘了吧?”
沈筹思忖片刻,“儿子只是……觉得自己初入翰林院,当一心公务,尚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氏闻言愁容满面,好一会儿,才道:“筹儿,你自幼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几个孩子里,母亲最放心你,母亲也不是逼你,只你知道的,你父亲走得早,你大哥那样,你大姐姐远嫁,瑶儿又还小,母亲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
陈氏说着,不由红了眼眶,“你大了,若是有自己的打算,母亲也不好干涉,就是希望你记着,我们大房,还有整个沈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肩上,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你祖父生前对你的期望。”
类似的话,沈筹自幼从陈氏口中听过太多太多,他眼睫微垂,一如既往平静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陈氏抽了抽鼻子,也不欲再讲此事,将话锋一转,“都快忘了,我今日让人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说。”
“户部的李郎中,你可记得,他的岳母,是你外祖母嫡亲的妹妹,他家夫人同我也是表姐妹,算是你的姨母,两家沾亲带故的,虽同在京城却不大来往,可今日你这位姨母突然登门,央我些事儿。”
“她说她长子李祈在国子监就学,近日突然因屡次考校不过被发充吏典,她不想长子前程就此被毁,得知蒋阁老从前在国子监任职,便想着让你帮忙在你老师跟前求求情,通融通融。”
沈筹问道:“李祈被惩,只是因着如此?”
“我也奇怪,问了她,她说他们派人去暗中打听过,此事似乎是崔阁老授意。”
崔阁老?
沈筹疑惑地蹙眉。
他很清楚,崔铮此人向来秉公任直,刚正不阿,虽分属两派,却是连他的老师蒋绍都赞许过的人物。
陈氏继续道:“你那姨娘明里暗里说是崔阁老刁难报复,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让她暂且回去,再与你说说此事。”
沈筹很清楚,他母亲既没有当场拒绝,就是有想帮的意思。
“李家与崔阁老之间有过过节?”他问道。
“倒也不算过节,李郎中夫妇二人也费解得很,不知崔阁老缘何要针对他们,李夫人便让她一个外甥去问了同在翰林院就职的崔大公子,崔大公子暗示此事与他家小公子前阵子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所为有关。”
“李夫人去问了,他家小公子说,就是他那日顽皮不小心绊倒了一个盲眼妇人,被崔阁老瞧见,以为他是故意而为,这才生了误会。”
沈筹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他微微直起身子,沉吟片刻,肃色道:“李夫人话中漏洞百出,甚至无法自圆其说,崔阁老的品性朝中皆知,若真是误会且李大公子毫无过错,李郎中大可登门同崔阁老解释清楚,而非辗转求到母亲跟前。”
“且盲眼妇人,母亲便没有想到什么吗……”
被这般一提醒,陈氏骤然反应过来。
是啊,盲眼妇人。
孟舒的母亲那日也跟着去了国清寺!
“不会这般巧吧?”陈氏不敢相信。
“巧不巧的,母亲一问便知。”沈筹道,“儿子记得,从前在碧落小筑伺候的其中一个婢子,应被调到了母亲这儿吧。”
一旁赵妈妈接话,“是,那丫头名叫雪兰。”
陈氏犹豫片刻,“将她叫来。”
雪兰被喊过来时,尚有些慌乱,她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突然被大太太叫到跟前问话。
入了屋,见得三爷和大太太都在里头,尤是三爷,正容亢色地坐在那儿,一时令她紧张地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