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娘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没有爹爹,不代表孟舒不希望有爹爹能陪在她的身边,就像当年保护他娘一样,替她遮风挡雨,在她受委屈时,帮她做主撑腰。
邱雁娘见孟舒突然沉默下来,隐隐能猜到她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十五岁及笄后嫁进孟家,十六岁怀上孟舒,满打满算,与她的珩郎相识相处不过三年。
孟舒出生后,她公婆不想耽误了她,让她趁着年轻再改嫁个好人家,可有过那般卓荦不凡的夫君,她又如何接受得了旁人。
屋内寂静了几分,孟舒知晓自己到底还是惹起了她娘的伤心事,她握住她娘的手,信誓旦旦道:“娘,爹当年保护您,而今爹爹不在,便该换作我了,我虽非男儿身,但也定会将娘保护周全。”
邱雁娘抬手摸了摸孟舒的脸,笑着点点头,“娘知道。”
两日后。
刘大夫还未彻底康复,午后,孟舒又独自坐着马车前往蒋家。
蒋老太太的伤口已痊愈了大半,只这伤太深,将来难免留疤。
她道出此事时,蒋老太太笑了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都这个年岁了,何况又是在自己都看不着的地方,就算留了疤,也没什么大碍。”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蒋大奶奶许氏道,“孙媳听闻,城南一家叫孙记的面脂铺子,近日在售一款玉颜膏,有养颜淡疤之效呢,就是量不大,很难买着,孙媳想想办法,弄一罐来,给祖母试试。”
“好啊,你有心了。”蒋老太太道。
孟舒在一旁听着,感叹那孙掌柜头脑竟如此活络,这么快就将玉颜膏的名声打了出去。
不过,倒也是了,那玉颜膏卖得可不便宜,并非寻常人家买得起的,若能得京中那些贵妇贵女们的认可,自然是财源广进。
恰在此时,蒋大太太身边的灵月走进来,大太太问道:“沈三公子回去了吗?”
灵月答:“还没呢,三公子吃醉了酒,被大爷身边的奉棋搀去景兰苑歇息去了。”
蒋大太太讶异道:“倒头一次听说,他会吃醉酒的。”
坐在一旁的蒋二太太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这沈家三郎近日来得有些频啊,听闻他还邀了映薇今日陪他们家老太太一道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莫不是……好事将近?”
“谁晓得呢。”蒋大太太蹙了蹙眉,也有些奇怪,“不过,沈筹这般主动,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顿了顿,又问灵月:“沈三公子的玉佩可寻着了?”
“奴婢问了许多人,都说未曾看见。”灵月道,“奴婢甚至还担心是哪个下人捡着却偷偷昧了去,让管事将府内所有下人的房里都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蒋大太太闻言眉宇间透出几分愁绪,“继续找,听闻那可是沈家传家的玉佩,贵重非常,在咱们蒋府丢了,怎么着都得给人一个交代。”
沈家传家的玉佩?
孟舒收拾药箱的动作一滞,她怎不记得,沈筹还有这么个玉佩来着。
疑惑之际,就听蒋大太太又问:“假山附近可都寻过了?”
“都寻了,只差掘地三尺了。”灵月无奈道。
她话音才落,蒋老太太担忧的声儿骤然响起,“妙仪啊,你面色怎这般差?”
孟舒顺势看向蒋二奶奶柳氏,果见她紧抿着唇,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她一下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想是听得“假山”二字,心虚害怕了吧。
众人皆将注意落在柳氏身上时,屋内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冷哼,“我瞧着倒是好端端的,今日穿得这般娇俏,像是要勾引谁似的。”
蒋老太太登时怒道:“老二媳妇,管管你那张嘴!”
旋即转向柳氏,柔声道:“妙仪,你若身子不适,且先回去歇息吧。”
柳氏起身福了福,“多谢祖母。”
蒋二太太看着儿媳离开,沉着面色横了她一眼。
未几,孟舒背起药箱,收了诊金,同蒋老太太道别。
蒋大奶奶许氏说要送送她,跟着她一道出来。
路上,孟舒忆起那日假山石洞中发生之事,问道:“二爷生前,和二奶奶感情好吗?”
许氏虽意外孟舒会问这个,但猜想她应是好奇,还是如实道:“依我看,再好不过,虽我嫁进来时,二弟已然没了,但我去二弟妹那儿,时常见她坐在西次间的书案旁,看着二弟的画像掉眼泪,应是思念极了她的夫君。”
许氏的神色蓦然怅惘起来,“不过,念着故人也是人之常情。”
孟舒见她垂睫苦笑的模样,晓得这话大抵不是在说柳氏,而是蒋家大爷蒋长风了,毕竟蒋长风的第一任妻子正是新婚不久意外身亡。
蒋长风还惦念着亡妻也无可非议。
听闻那位蒋家前大奶奶死后,蒋长风自己也不大愿意再娶,后来还是蒋大太太再三劝说,才不情不愿定下了许氏。
故许氏纵然出身低,还是个孀妇,但蒋大奶奶并未嫌弃她,甚至对这个续弦的儿媳极好,毕竟没有她,她那长子可真就成一辈子鳏夫了。
但即便如此,许氏心下却仍一直自卑得紧,患得患失,才会急着想要个孩子。
孟舒越看,越觉得许氏和前世的自己很像。
她也一直觉得,沈筹心里始终惦记着死去的蒋映薇。
且不得不承认,那时,心底深处,她想要个孩子,未必与沈筹毫无关联。
她沉思之际,就见一婢子疾步而来,停在她跟前道。
“宁姑娘,沈三公子或是吃多了酒,吐得厉害,大太太请您过去看看。”
第29章
吐了?
孟舒知晓, 沈筹一向严以律己,醉酒已是过分,能醉到呕吐, 该是喝了多少。
她蹙眉沉思的模样, 落在许氏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 “要不,我随宁姑娘一道过去吧?”
孟舒想了想, 点点头,万一届时就她和沈筹两个人,的确是不大好。
然到了那厢, 孟舒便知自己错了, 她们抵达时,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正慌乱地在院子里命人围住整个景兰苑, 她们入内一瞧,就见柳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边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她哭得梨花带雨, 对着蒋大太太委屈道:“……是他, 是他想要轻薄我,我这才……”
孟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沈筹站在小榻旁, 靠近左胸口处赫然是一大块鲜红。
四目相对的一刻, 她看到沈筹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有了一丝松动, 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孟舒看着他的伤口,亦有些慌乱,提了药箱, 还是快步上前,欲替沈筹止血,却被他给拦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必了,不过皮外伤。”
沈筹不动声色将孟舒护在身后,看向柳氏的眼神沉冷如冰,“这是客院,我也只是好端端躺在这里休息,便突然挨了二奶奶一刀,我倒还想问问二奶奶,为何来此?”
柳氏语塞,“我……我……难道不是你故意骗我来,想欺辱于我吗?”
沈筹从容不迫,“那我是如何骗二奶奶来的,总不能是二奶奶被我握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吧?”
柳氏闻言面上登时失了血色。
沈筹眸光锐利如鹰,一字一句道:“譬如两日前,假山石洞中……”
“什么假山石洞?”
蒋大太太不明所以,但通过柳氏的神情,亦隐隐意识到不好,“妙仪,你……你做了什么?”
柳氏拼命地摇头,“没有,大伯母,你莫信他,妙仪什么都没有做。”
“二弟妹应是因那张纸条,而不得不来的吧?”
屋内骤然响起的声儿令众人都懵了懵,须臾,便见卧间那扇红漆庭院人物八围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人。
蒋大太太愈发一头雾水起来,她厉声问道:“长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长风看着柳氏的眼神同样很冷,“回母亲,两日前,砚之突然告诉儿子,那日在花园闲走时,于假山石洞中听见了些许动静,且听嗓音,怀疑那俩苟且之人,正是二弟妹和……二叔。”
“你说什么!”
蒋大太太大惊失色,险些摔了去,被身侧的灵月一把扶住了。
沈筹亦剑眉紧蹙道:“师母,蒋家家事,按理学生并不该管,可那日,蒋姑娘的猫恰巧跑进了石洞中,险些撞破了二人的奸情,学生恐他们做贼心虚,会加害于蒋姑娘,这才安排蒋姑娘今日陪同我祖母前往温泉庄子避祸,同时提议静远兄暗中传递纸条给二奶奶加以试探。”
蒋长风接着道:“砚之说的,我本还不信,可那晚,我命人将头一张纸条悄然送给二弟妹后,二弟妹便因心虚,前往映薇院中,但映薇一无所知,自是试探不出什么,若非翌日,我借母亲之口,在府内传扬砚之丢失玉佩一事,又送去第二张纸条,恐怕你们便要设法对映薇下毒手了吧。”
蒋大太太本以为这只是家门丑事,帷薄不修,可不想竟还关乎她女儿的性命,许氏亦苍白了脸色,像看陌生人一般看向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