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为色,那满足他便是。
蒋益当时定然是这般对柳氏说的。
所以柳氏才会去了景兰苑。
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前世,蒋映薇的死,与后头为掩盖真相散播谣言的推波助澜,绝不可能是柳氏一个深闺妇人做得到的,定少不了蒋益的手笔。
孟舒的确同情柳氏的遭遇,但柳氏也的确不无辜,前世她想也是因愧对蒋映薇这个妹妹,过不了心里那关才郁郁而终的。
这辈子她的自尽,也算是赎了她上辈子的罪孽。
希望黄泉之下,她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吧。
沈筹的伤口的确不深,只是划开一道口子,且已然凝血,没什么大碍,孟舒清理罢,替他上了药,又将那药瓶给他,告诉他每日上两回便好。
收拾药箱时,她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以三爷的身手,当能躲过才是,为何还任由柳氏将你刺伤?”
“倒也没什么,只我觉得,我若安然无恙,此事顶多是蒋家的家事,遮掩过去便也罢了,可若我受了伤,蒋家就无法等闲视之。”
沈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好似早已想到用这点小伤换来什么。
对于前世,柳氏和蒋益有意将蒋映薇的死嫁祸到她的头上,孟舒自然是恨的。
她想,沈筹应也是如此,若无那事,他也不会失了恩师挚友,还无端被蒋家憎恶了那么多年,甚至因此影响了整个沈家的声誉。
他向来将沈家的荣辱看得很重。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努力想在这一世同柳氏和蒋益讨回来。
不过,此事似乎还没有完……
孟舒在榻桌的另一侧坐下来,问道:“那蒋二老爷呢,他这个罪魁祸首,就这般轻易逃脱罪责,不受一点惩处吗?”
那蒋二老爷可谓占尽了便宜,凭什么就可以轻飘飘地放过他,让他继续逍遥自在。
就算他两年后会因贪污受贿东窗事发而被扔进昭狱,孟舒也觉得这两年里,每一天都像是在便宜他。
沈筹看她片刻,末了,却是淡声道:“此事,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话。
孟舒暗暗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
是,她都忘了。
她这前世的夫君是极有本事的,以往但凡遇着事儿,从来都是由他这个大房所谓的一家之主来拿主意。
这原是好事,可有时或正是因他太有主意,她才觉得她这个妻子于他毫无用处。
前世,她彻底心凉,在重生那晚写下和离书,她娘的死只是其中一个缘由,还有一个缘由,难道不就是因他的自作主张与隐瞒吗。
既她这个妻子的意见对他而言并不要紧,那她的存在便也没什么必要了。
沈筹不知孟舒为何垂着脑袋倏然静下来,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只觉得这一刻安适如常,仿若回到了前世空暇时,与孟舒在疏影轩东次间的小榻上闲坐的时光。
他握了握掌心,少顷,忍不住伸手,欲整理她凌乱垂落的碎发,然指尖堪堪触着她的青丝,却见她猛然反应过来,身子骤然向后倾倒,双眸微张,面上皆是慌乱与抵触。
沈筹动作一僵,亦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砚之。”门外响起蒋长风的声音。
他径直推门而入,将孟舒打了个措手不及。
见两人隔着榻桌静坐着,蒋长风只觉这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末了,也只道自己多心,毕竟沈筹与这位行医的姑娘素不相识,难道还会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冒犯人姑娘不成。
“伤口如何?”他问道。
沈筹嗓音很低,“没什么大碍。”
孟舒起身静静冲蒋长风福了福,便背起药箱,快步自西厢出来。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像是在外头等了她多时,见了她,忙上前挨到她身侧,将一物悄悄塞到她手中。
沉甸甸的,应是银两。
刘妈妈讨好地笑道:“姑娘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您心里应当再清楚不过。”
孟舒的确清楚,这是拿钱堵她的嘴呢,她若是不拿,蒋大太太只怕夜里都难以安寝,她便也识趣地收入袖中道:“今日给老夫人看诊,老夫人热情,还留我吃茶用了点心,不想竟拖到了这个时辰。”
听得此言,刘妈妈满意地笑了笑,庆幸这位宁姑娘的确是个十足聪明人,“待府里忙过了,届时再将姑娘请来,给老太太灸疗。”
孟舒颔首。
小半个时辰后。
她坐着马车回了百草堂,就见医馆那厢空着,周大夫不在,药房的文掌柜见了她,走过来道。
“宁丫头,胜意坊有小儿调皮,自树上掉落摔断了腿,东家出诊去了,刚有人来看病,我正准备回绝呢,要不,你进去瞧瞧,刚巧是个老妇。”
孟舒点点头,掀帘入了医馆内特意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却是倏然一愣。
屋内的确坐着一个老妇和其随侍的婢女,但却有个年轻男子此时亦陪在老妇身侧。
着石青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庄重儒雅,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孟舒在季大夫家附近遇到的那位崔允衡崔大公子。
孟舒微惊了惊,但想到她此时蒙着脸,且与这位崔大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当不会被他认出来,便也稳住心神,上前问道:“不知这位老夫人,是哪里不适?”
“您是……大夫?”崔允衡蹙了蹙眉。
“并非大夫,只是平素在医馆打打下手,刚巧周大夫出诊去了,想是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您若不介意,可由我先替老夫人检查一番。”
崔允衡思忖片刻,点头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孟舒走过去,凑近问道:“老夫人,您哪里不适?”
那老妇神色呆滞,闻声转头看来,却在看见孟舒的一刻眸光一亮。
“念君。”她激动地拉住孟舒的手,“你回来啦,你哥哥还说你回老家去了,是不是收到你哥哥的信,回来看望祖母了?”
念君?
孟舒并不知这位老夫人唤的是谁,但猜想应就是崔大公子嫡亲的妹妹。
前世,孟舒听说过崔允衡家中之事。
他的生父名为朱洵,乃是先帝时为使尚贼伏法而死谏就义的忠烈之臣,那时尚贼心狠手辣,在朱洵死后,甚至派人追杀他的家眷,欲斩草除根。
他的母亲与妹妹便是在被追赶之下走投无路跳河身亡,虽崔允衡与他祖母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位朱老太太却因一下失了儿子儿媳及孙女,心下难以承受,自此变得神志不清。
孟舒知晓这会儿需得哄着老太太才成,便顺势蹲下来,柔声道:“是啊祖母,哥哥说祖母病了,让我回来看看您,祖母您是哪里不舒服?”
孟舒的这声“哥哥”令崔允衡骤然抬眸看去。
“祖母肚子疼。”朱老太太同个孩子一般,噘起嘴,指着小腹的一处,“就是这里疼,闷闷涨涨,一阵一阵地疼。”
孟舒在朱老太太指着的地方按了按,确认道:“是这儿吗?”
朱老太太点点头,埋怨道:“我还有些濡泄,吃了好几日的药了,却怎也不肯好,你爹爹请来的大夫都是些庸医!”
爹爹?
孟舒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到,朱老太太如今住在崔阁老府上,她浑浑噩噩下,不会将崔阁老认作她的亲儿了吧。
她又替老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只是……
她转向崔允衡,“可否请公子暂避片刻。”
崔允衡虽不解,但还是有礼地颔首,退了出去。
孟舒这才问了那随行的婢子几个问题,等她再出去叫崔允衡时,就见周大夫不知何时回来了。
周子贺问道:“丫头,诊断得如何?”
孟舒同周子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侧后,孟舒将自己的猜想如数同周子贺说了,只言罢,仍是迷惑不解道:“老妇经断多年,已无法生育,还可能患此疾吗?”
周子贺笑起来,“自然,不但有,还有各式各样的症状,只是古今医书上的妇人病症,多与怀胎生产与产后症有关,针对的多是年轻妇人,关于年长妇人的这一类,却少有记载罢了。”
的确如此,前世孟舒看了那么多医书,却并未见过描述类似病疾的。
“丫头,你已然做得很好了。”周子贺夸赞道,“后头的事,便由我来吧。”
他亲自给朱老太太开个方,又嘱咐如何服用。
临走时,朱老太太还眼巴巴看着孟舒,问她怎不一道儿回去,孟舒只能半哄着,答她还想在外头玩一会儿。
崔允衡将祖母扶上马车,折身对周大夫道谢罢,视线却骤然落在孟舒身上。
这位崔大公子温和的目光和沈筹似从骨子里带来的清冷截然不同,但他看过来时,不知为何,那种笑容下藏着的难以捉摸仍是令孟舒心头一紧。
“今日多谢姑娘,我看我家祖母特别喜欢姑娘,过几日,可否请姑娘和周大夫一道,前往我家中替我祖母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