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怔了一下,回以一笑,但总觉得蒋映薇这笑容,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在长廊下坐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沈瑶就有些坐不住了,随意一瞥,便瞥见一人迟疑着站在外头张望。
她认出来,提声道:“安福,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被这般一喊,本还在找时机的安福不得不端着东西进来,嗫嚅道:“三爷让小的送东西过来。”
送东西?
沈瑶好奇地打开那放在托盘上的锦盒,双眸一亮,“好漂亮的耳铛,是给谁的呀?”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的视线皆齐齐看向蒋映薇。
谁料,却听安福道:“是……是给孟姑娘的。”
第35章
眼见四下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孟舒攥着衣角,心下微微有些慌乱。
直到安福面向她道:“三爷说,这回得亏了孟姑娘的最后一箭, 他们才能取胜, 那要求原该由孟姑娘来提,但最后是大爷拿了发簪给了大奶奶, 便理应再补偿孟姑娘一份。”
孟舒的心这才落了些,庆幸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沈筹再怎么样,应也不至于在这般场合胡来,她看向沈老太太, 抿唇笑道:“我不过是觉着好玩罢了, 能赢也全靠着三爷相助, 再加上自个儿运气好, 委实不敢居功。”
沈老太太道:“你也不必这般谦逊,三哥儿说得不错,你最后那箭实在是精彩, 安心收下吧, 今日就算三哥儿不送,一会儿我也是要给你的。”
孟舒闻言, 到底不好再做推辞,强笑着道了句“多谢老夫人”, 这才从安福手中接过那个如烫手山芋一般的锦匣。
眼看着安福退下, 沈家三太太笑道:“没想到三哥儿看着冷清, 竟还有这般心思细致的时候。”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表面平静,实则捏着那锦匣略有些不安的模样, 抿唇不言。
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面色有些难看,似乎生怕旁人多心,忙解释道:“此番是得好生谢谢孟姑娘,我家筹儿向来想得周全,倒是我这个做娘的给疏忽了。”
秦夫人不以为意。
觉得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那表侄绝不可能对这乡下丫头有意思,当众送人礼物,做得坦坦荡荡,就是怕人非议,又怎会存着别的心思。
“筹儿就是这般性子,就算今日换成是映薇,或是别家姑娘,想来都是一样。”她附和道。
廊下女眷闻言皆笑得心领神会,目光不禁悄然落在蒋映薇身上。
谁料一直静静坐在蒋老太太身侧的蒋映薇突然道:“先生说的是,沈三哥哥素来端方有礼,行事稳重妥帖,映薇自小便万分敬重沈三哥哥,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兄长一般。”
蒋映薇轻飘飘的兄长二字令底下众人面色微变。
沈老太太顺势看向蒋老太太道:“你看看映薇,自个儿这般讨人喜欢,就顾着夸赞别人,我可羡慕妹妹你,有这般懂事漂亮的孙女,光看着心里便熨帖。就是映薇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她议亲了,若能寻得合适的人家,到时候我也好替她添上一份嫁妆。”
不仅蒋老太太,底下众人一时都叫沈老太太这话给惊住了。
全然没想到,外头传言纷纷的,可沈家竟无意娶蒋映薇过门。
孟舒虽早已自沈筹口中知晓了此事,但仍好奇蒋映薇的反应,谁料却见蒋映薇蓦然羞涩地垂下脑袋,“不瞒老夫人,已在议了……”
孟舒秀眉微蹙,分明前两日她才去了蒋家替蒋老太太灸疗,可却丝毫不曾听说蒋家为蒋映薇许了人家。
“哦?”沈老太太面露诧异,“是哪户人家?”
蒋老太太同样懵怔,似根本不曾听说过此事,但片刻后,还是掩下了慌乱,勉笑道:“还未定下呢,待彻底定下了,定派人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廊下来做客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谁曾想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竟得知了这么一个大新闻。
沈瑶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沈大太太面白如纸,其余的沈家人同样有疑惑、震惊及难以置信。
孟舒默默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晓得不消一日,此事定会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京城。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锦匣,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翌日,孟舒又随刘大夫去了崔家,替朱老太太诊治。
经过几次施针,老太太的腿已然好了许多,这日天气好,孟舒便扶着她在花园里闲走了片刻,最后在凉亭内坐下。
甫一歇下来,朱老太太就催促道:“念君,你上回答应我的香囊呢,可做好了?”
老太太不提,孟舒险些给忘了,她取下腰间的锦囊,里头放着四五个小香囊,她取出一个,递给朱老太太。
“这是专门做给祖母的,里头添了辛夷、苍耳子、石菖蒲等,可通窍防感。”
朱老太太欢喜得紧,正拿在手上把玩,便听得一声“祖母”,就见崔允衡阔步而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
“衡儿,你来得正好。”朱老太太道,“的香囊,她还给你做了呢。”
言罢,看向孟舒,“快,念君,
孟舒闻言面露尴尬,想是老太太看到她锦囊里有那么多香囊,以为也有崔允衡的一份,可那些其实是她顺手做给刘大夫、季大夫他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见老太太眼巴巴盯着她瞧,她一时实在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拿出一只递给崔允衡,硬着头皮道:“哥哥,给你。”
,含笑道了句,“多谢妹妹。”
“你们两人,何时变老太太皱了皱眉,又问,“念君,你给你哥哥这只,与给我的,
“的确有些不同。”孟舒看着崔允衡道,“哥哥的这只,里头放的是佛手、青皮、木香、绿萼梅等,有理气解郁,清新安神之效,能让哥哥一解烦忧,舒缓身心。”
她是特意选的这只。
她看得出,这位崔大公子表面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模样,但实则心思很重,甚至能从他略带倦意的眉眼里隐隐看出他的忧思过度。
崔允衡微愣,似没想到孟舒会说这样的话,他抿唇轻笑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道:“祖母累了吧,孙儿先扶您回屋歇息。”
朱老太太素日少有活动,这会儿的确有些疲惫,她点点头,听话地由崔允衡扶着回了屋。
离开前,崔允衡冲孟舒使了个眼色,孟舒知晓这是在帮她脱身,会意颔首,待老太太走远,转而去花厅寻在那儿休息等待的刘大夫。
然行至半途,蓦然听见有下人藏在一棵茶梅后窃窃私语。
“……吏部那位李郎中被贬之事,你可听说了,被贬了还不消停,一直嚷嚷着说是咱家老爷和沈家寻了个由头,联手报复他呢……”
听得“沈家”二字,孟舒骤然停下了脚步。
“报复什么,咱家老爷与那李家并无来往,又哪里来的仇怨,且怎还跟那沈家扯上了关系呢。”
“我也是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对姓孟的母女来投奔沈家,你可知晓,那位孟夫人在国清寺时,遭了李郎中那位顽劣不堪的小衙内欺辱,刚巧咱家老爷路过,救了这位孟夫人……”
投奔沈家的孟夫人……
还能有哪个孟夫人。
孟舒脑中哄地一下,去国清寺第二日,在她娘身上看到的可怕瘀伤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娘竟不是自己摔的。
而是被人欺负,留下了那一身伤痕,怪不得那日她一直瞒着不肯同她说。
她知道,这两人说的话并不是假,因那时她的确在往生堂门口遇到了崔阁老。
她不能想象,她娘眼睛看不见,已然被伤成这样,若是没遇到崔阁老,会是什么结果。
茶梅后,两个家仆眼看着孟舒神色恍惚地远去,方才走出去,悄声交谈。
“走了吗?”
“适才那话她可都听见了。”
“应当听见了吧。”
“你说,大公子让我们等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
“管他呢,左右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成了,一会儿就去复命,同大公子领赏……”
两个家仆面上喜滋滋的,快步而去,都已想好如何花费这笔轻易得来的赏赐。
此时,永兴坊。
赵兴将马车停在巷子口,朝里头道:“老爷,到了。”
车窗帘子被一只大掌缓缓掀起,崔铮放眼望去,就见一人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不时微微转动脑袋,似在聆听周遭的动静。
忽有垂髫小儿跑来,在她手中塞了什么,她笑了笑,抬首试探着在那孩子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块饴糖。
那孩子将饴糖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崔铮薄唇微抿,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仅仅是这般望着邱雁娘,心下就变得格外平静安宁,朝政之事也好,日常琐事也罢,仿佛所有的倦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