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车内没有回应,赵兴又问:“老爷可要过去?”
他等待片刻,却听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道:“不必了,你去送吧。”
“是。”
赵兴应声,提起身边的食盒,心下却纳罕得很。
他家老爷下了值特意绕路来此,可既然都到了,又为何不亲自去送。
崔铮将窗帘放落一些,眼见赵兴快步过去,行到邱雁娘身侧,将食盒递给她,说了什么。
邱雁娘面露诧异,问了一句,忽而抬眸似在找寻什么,可终究什么都看不见。
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崔铮心下像是叫什么堵住了一般,骤然闷得厉害,却还是放下窗帘,将手放在膝上,掌心收紧,阖眼强忍住下车的冲动。
那头,邱雁娘本已向赵兴道了谢,但沉默片刻,还是蓦然喊住了他,道大人既然来了,还是得同他打声招呼,终究不好失了礼数。
赵兴想了想,同意了,领着邱雁娘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然快抵达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雁娘”。
赵兴一震,坐在车内的崔铮亦是赫然睁开了双眼。
邱雁娘听出是季大夫的声音,正欲说什么,人已然被拉扯到了后头。
耳畔,杜仲激动道:“先生,就是他们,我认得这马车。”
季嵩凝视着赵兴,只觉这人有些眼熟,少顷,蓦然认出来,他曾随崔允衡来过几回。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车厢,面沉如水,正欲喊“崔大公子”,却见得车帘一掀,露出张儒雅周正的脸来。
他下了车,立在那儿,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身气度高华,“季大夫,许久不见。”
“是你啊!”
季嵩万万想不到,几番与邱雁娘接触的,竟会是崔铮。
他嗤笑一声,“崔阁老好手段,为了让草民答应替您医治,竟将主意打到一个病弱的妇人身上。”
崔阁老……
邱雁娘双眸微张,她没想到,救她的这位大人竟是这般地位尊崇的人物。
赵兴登时不满道:“你这老大夫,怎胡乱诬陷人,我家老爷哪是来见你的!”
“季大夫的确误会了。”崔铮平静地解释道,“我与孟夫人是旧相识,偶然遇见,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邱雁娘亦在后头拉了拉季嵩的衣袂,“对,我与这位大人先前便认得,他在国清寺曾救过我一回。”
“救过你?”季嵩疑惑道。
“是,那日这位大人的确是偶然路过此地,我想报答他的恩情,才邀他再来,请他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这回,他是来还上次拿走的食盒的。”
“来还食盒?”
季嵩显然不信,将冷冽的目光投向崔铮,只觉邱雁娘太过天真。
“雁娘,他一个整日忙于公务的阁老,就算想还食盒,差下人来一趟便好,何必亲力亲为,你莫要被他骗了。”他讽笑一声,“他们这些朝臣整日里玩弄权术,一个个心脏得很,甚至为达目的,来了一次又一次,丝毫不顾惜你的声名,接近你根本是别有所图。”
邱雁娘不清楚,季大夫为何会如此痛恨这位崔大人,可她明白,这位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的不顾惜她的名声,又怎会不亲自下车,而是让人送还食盒。
这位崔大人对她有恩,她不想他受如此冤枉。
“不是他别有所图。”邱雁娘脱口道,“是我,先前,是我故意用还人情的借口,邀他再来的。”
崔铮闻言怔了怔。
“雁娘,你在胡说什么,倒也不必这般护他。”
邱雁娘也不知崔铮此刻究竟站在哪个方向,只盲目地福了一礼,歉意道:“对不住了大人,是民妇一时任性,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是……是因您的嗓音像极了民妇的亡夫,民妇那时才以糕点为借口,想着再见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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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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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崔铮难以置信地看向邱雁娘, 先前的所有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国清寺初遇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会露出那般震惊的神情, 下意识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又在再次相遇时,面露伤感, 一下红了眼眶。
原来,竟只是因为他的嗓音与她心心念念的亡夫有几分相像。
崔铮的确诧异, 可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悄然蔓延。
他深深看了邱雁娘一眼,沉默片刻,见这头的动静已然吸引了周遭不少邻里的目光, 看向季嵩, 冷静道:“继续在此争论, 只怕对孟夫人不好, 可否请季大夫允我进您院中小坐,对外也好说是为求医而来。”
季嵩见他这番话也算是真心诚意为邱雁娘考虑,且说得不无道理, 加上适才邱雁娘的解释, 思忖片刻,凉声道:“随我来吧。”
赵兴跟着崔铮一道踏进季大夫的院子, 四下打量着,只觉万分惊奇, 先头跟他家大公子来了几回都进不来的门, 这会儿竟是莫名其妙踏进来了。
“喝一盏茶便走, 莫在我这儿死赖着。”
季嵩将人领进堂屋,甩下一句拂袖而去。
崔铮颔首落座,没一会儿, 就见邱雁娘随端着茶盘的杜仲自灶房而来,摸索着想替他斟茶。
崔铮怕她烫着,道了句“我自己来”,欲抢先去拿茶壶,却不经意与邱雁娘的手碰着。
见邱雁娘像是触了火一般飞快收回手,他垂眸掩饰起尴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见她站着不动,道:“夫人双目不便,还是坐下来吧。”
虽已然晓得眼前这位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但邱雁娘默了默,到底还是没为难自己,由杜仲扶着在他对面落座。
先前在那大槐树下,崔铮也不好与邱雁娘聊得太久,这会儿到了屋内,反是可以坦坦荡荡些,他问道:“夫人这眼疾,可是天生?”
邱雁娘摇了摇头,“是大抵三四年前,才慢慢开始看不见的,似乎是源于头疾,小女替民妇寻了不少大夫,却都束手无策,迫不得已才来了京城。”
崔铮隐约记得,孟家母女来自汝宁,虽向贼一党被除后,在他老师的努力下,平定了各地不少匪患,加之轻徭薄赋,世道已然太平了许多,可仍不乏恶徒,他难以想象,她们孤儿寡母究竟是如何艰难地一路北上,寻到了沈家门前。
崔铮感慨之际,却听赵兴好奇道:“夫人这脸,可是教人所伤?”
他话音刚落,就见他家老爷折首冷冷看了他一眼,赵兴这才恍然,自己不该问这话,女子都在乎自己的容貌,他这不是故意戳人伤处吗。
杜仲闻言拧眉,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无妨。”邱雁娘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划破的,我公爹死后,村里的叔伯见我们母女没有倚仗,想霸占房屋田产,将我们赶走,那时我女儿还小,我是为了吓退他们,才故意在脸上划了一道,发誓此生都不会改嫁。”
她轻飘飘的解释,一时令屋里的三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或是没有想到,如此柔弱的妇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勇气和血性,甚至远胜过许多男人去。
可她越是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崔铮心下便愈发滞闷难受起来,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娘”。
一个窈窕的身影快步入内,却在与他四目相对之际,震惊地在堂屋门口顿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崔铮问道:“这便是夫人的女儿?”
“是。”邱雁娘颔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手道,“皎皎,过来,见过这位崔大人。”
孟舒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崔铮崔阁老。
她抿了抿唇,佯作镇定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看着这双几乎与邱雁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崔铮颇有些失神。
亦一下认出来,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先前去他府上给衡儿的祖母施针之人。
怪不得上回,他在看到这双眼睛后一下联想到邱雁娘。
他眸色微沉,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愠怒来。
那沈家究竟是如何薄待她们母女,才让这么个小姑娘隐藏身份去医馆做活来讨生计。
盏中的茶喝罢,离开。
人一走,孟舒便迫不
邱雁娘也知藏不住了,到底还是说了国清寺那日的事,但又不想让孟舒知晓近日坊间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只说这位崔大人是偶然路过,就请他进来坐坐,不想崔大人与季大夫间似还有些渊源。
孟舒心道她适才在真的,不免开始好奇,季大夫究竟为何对崔阁老这般抵触。
出了堂屋,她找到杜仲,
杜仲跟了季大夫五六年了,是他云游时捡到的孤儿,对季大夫的事也算有几分了解。
尤其对那位纠缠不休的崔大公子印象极深,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同孟舒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