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鸾俦_宁寗【完结】(57)

  孟舒这才知晓此事原是与那江阁老有关。

  她长叹了一口气,心下突然烦得厉害,竟不知自己暗中欠下了一份又一份的人情,原不知道也就罢了,但而今既已得知,自没有熟视无睹的道理。

  何况不止这位崔铮崔大人,此事还涉及沈家,孟舒只希望可千万千万别跟沈筹有关才好。

  此事连崔家的两个家仆都得知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而今住在季大夫这儿,不会接触到这些而已。

  果然,她稍加打听,就知晓了事情原委,但让她失望的是,沈筹不但插手了此事,李郎中被贬,其中显然有他的手笔。

  不管他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沈家的面子,还是替她娘出这口气,孟舒知晓,她终究是得谢谢他的。

  何况,她还有一事需得解决。

  翌日,沈筹才下值回了府,安福便拿来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书信,说是午后一个孩子拿来的,只说是给他,也没说是何人让送的。

  信封上一片空白,沈筹取出里头的信笺,却在看到上头字迹的一刻,神色微变。

  安福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只见他家三爷坐下来,反反复复看着上头的字,好一会儿,才将信笺放下,蓦然看向他道:“明日,给我准备那身天青的常服吧。”

  安福愣了一下,伺候他家三爷那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三爷提这般要求。

  这是要去见谁,还需特意准备衣裳,活像人姑娘为吸引喜欢的儿郎费尽心思梳妆打扮似的。

  次日午后,孟舒寻了个由头,自百草堂出来,去了先前和沈筹去过的一家茶馆。

  她估算着日子,晓得沈筹今日应是休沐,才让人送了信邀他在此见面。

  那信上没有署名,她也不知沈筹认不认得出来,但也只能一试。

  出于礼数,她故意早到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想沈筹却比她来得更早。

  推门瞧见坐在窗边的身影时,孟舒微微愣了一下,或是少见沈筹有穿这般颜色衣衫的时候。

  他性子沉闷,选的衣衫也多是些暗色,愈发显出那与他年岁不符的老成。

  前世,孟舒曾突发奇想,让布庄的裁缝给他做过一件类似颜色的常服,亲手替他穿上后,看着他眉眼间透出的儒雅温润,玉树临风,悄然红了脸颊,曾低声赞许过一句“这颜色很适合三爷”。

  而今再看沈筹穿这颜色的衣衫,的确一如既往地清新俊逸,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再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便见他已为她点好了茶。

  同上回一样。

  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菊花茶。

  见孟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筹却也不急,静静等她开口。

  少顷,就听她道:“今日,我邀三爷来,是为我娘之事,谢谢三爷的。”

  沈筹只反应了一瞬,就知她说的是什么,想来应是无意间听说了此事。

  “我并未做什么,只能算是那李家自作自受罢了。”

  孟舒笑了笑,“李家确实自作自受,但若无三爷在背后推波助澜,李家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很感谢他,毕竟以她的能力,很难与李家抗衡,更遑论为她被欺辱的娘求一个公道。

  她言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搁在桌案上,缓缓向沈筹推了过去。

  看清那锦盒的一刻,沈筹面上的浅笑一瞬间僵在了那里,不必打开,他都知道此为何物。

  是他祖母寿辰那日他借投壶一事送给孟舒的耳铛。

  孟舒平静道:“此物贵重,我想了想,实在觉得受不起,还是还给三爷比较妥当。”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不曾见过世间的农女,多少也看得出这对金镶宝绿松石耳铛的价值,做工如此精致,甚至很有可能是御赐之物。

  这东西于她,是种负担。

  沈筹的眸光一点点凉下来,他当然知晓孟舒是何意思,他原以为她主动邀他过来,是个难得的好兆头,代表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她丝毫没有!

  他低笑一声,“孟舒,你当真要跟我算得这般清楚吗?”

  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这般漂亮的物件。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时就曾送过她一对南珠耳环。

  她捧着那装耳环的匣子,亮着一双眼眸赧赧地谢他,翌日一早便戴上了。

  光泽温润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耳环很好看,可沈筹灼热的目光却落在她那比南珠更白皙圆润的耳垂之上,久久都挪不开眼,甚至在那晚忍不住伏首咬了上去,任怀里那不着寸缕的身子在发出一声难耐的娇吟后,颤得如风中的花枝一般,一双藕臂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也或是从那一日开始,他每次回去,都会送一件礼物给她,想着这样,就能让她开心一些。前世后两年,他埋首于案牍间,奔波于大成各地,很难顾及家里,知晓多少委屈了日日守在闺中的孟舒。

  可有些事终究得有牺牲。

  那并不打紧,待有朝一日他身居高位,便为她请一个世间所有女子都渴求的诰命,届时便再不会有人瞧不起她的出身。

  然谁曾想,等来的却是现在这个局面。

  孟舒垂了垂眼睫,随即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道:“三爷,前世,我们是夫妻,有些东西受了便也受了,也算是理所应当,但这一世并非如此,不该要的我不能要。”

  前世,她自沈筹那厢收了太多珠玉首饰,从一开始的欣喜,到后来渐渐麻木,心底再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不是她想要的。

  但可笑的是,分明从成婚前,她就清楚沈筹骨子里的凉薄,却偏常常因他表面的温柔生出几分痴心妄想,最后自己将自己折磨得够呛。

  见孟舒急不可耐地要与他划清界限,沈筹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本该寻个借口让她坦然收下,却变成了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脱口问道。

  “孟舒,你究竟想要什么?或是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消说出来,我都会改。”

  眼前男人的眸光灼热摄人,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孟舒面色骤变。

  她哪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他,他先前分明说过不会再逼她的。

  竟是故意骗她的吗。

  改,改什么?

  他们之间横亘着前世今生,太多太多无法改变的事实,从来都不是改不改那么简单的事。

  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三爷,难道上回,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一世你我之间注定没有夫妻缘分!”

  言罢,她有些慌乱地起身福了福,几乎是逃也似地想要离开。

  她本以为抛却过往的那些,她应当能与沈筹心平气和地交谈,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从未打消过娶她为妻的主意。

  然还未来得及伸手拉开门扇,一只大掌便骤然抵在了门框上,绝了她的出路,手臂被猛地一扯,她被迫抬首直视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若一汪幽潭般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凉沉气息牢牢包裹住她,令她不寒而栗。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沈筹,甚至在他倾身压来一瞬间觉得这男人似乎会毫不犹豫将她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的确不是她的错觉,沈筹脑海中的确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刻,看到孟舒望向他的杏眸颤动,眉宇间尽是赤-裸-裸的恐惧,他忽而像是清醒了几分,到底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两步,低低道了句“抱歉”。

  孟舒没说什么,只慌不迭拉开门踉跄着逃了出去。

  沈筹阖眼,努力平复那泛滥的情绪。

  他知道,终究是他心急了。

  而今蒋映薇的事已然解释清楚,再不久,蒋家事发后,流言想也能渐渐平息下来。

  他当更有耐心,继续为孟舒消除前世那些危险才是,如此,久而久之,她便会明白,他才是那个在这个对女子并不友善的世道里,能护住她和她娘的最好的选择。

  一炷香后,孟舒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百草堂时,仍有些心有余悸。

  只她回去时,刘大夫并未在外坐诊,里头小间内,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孟舒疑惑地掀帘而入,就听得一人低斥道:“光诊脉还不够吗?我家姐儿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算还小,也容不得你随意碰她身子。”

  说话的是一个婆子,她身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

  面露无奈的刘大夫见得孟舒,犹如见了救星一般,“小宁,你来的正好。”

  妇人闻声折首看来,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孟舒愣了愣。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秦夫人。

  秦夫人亦然,她看着孟舒脸上的面衣,霎时想起什么,但听刘大夫介绍罢,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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