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戴面衣的女子太多了,又怎可能是同一人,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学医的,定然是贫寒人家出身,能识得几个字。
“要不,你帮我替这个孩子看看。”
孟舒颔首,看向秦夫人怀中约莫两岁的女孩儿,此刻她哭得满脸泪痕,像是疼得极其厉害。
孟舒见她面有白斑,蹙了蹙眉,想去查看孩子双唇的情况,却被啪一下重重拍开了手。
秦夫人冷眉冷眼,“可是真的会看病,别是一知半解,便出来卖弄的,届时害了我家鸢姐儿。”
见她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孟舒也不惯着,毕竟这会儿她只是邱宁,全然不必给这位沈老太太的亲侄女面子,索性挺直背脊道:“夫人若是不信我,大可换一家。”
秦夫人闻得此言,蹙眉显然不大高兴,正欲起身,怀中的孩子却哭得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婆子见状劝道:“夫人,最近的医馆只这一家,看姐儿疼成这样,要不,还是先试试吧。”
秦夫人无奈看向孟舒,“罢了,你且给看看吧,若是好,诊金我给双份,但若是我家鸢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饶了你们医馆。”
孟舒并不喜孟夫人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若真是什么恶疾,不好再这般拖下去。
她令秦夫人将孩子放躺下来,检查了她的双唇,又轻按了按她的小腹,柔声问她几句。
庆幸两岁多的孩子已能勉强答上一些。
出了屋,她将自己的诊断告诉刘大夫,怀疑应是虫痛。
眼下应以安虫定痛为先,再驱虫下虫,善后调养。
刘大夫颔首,并不质疑她的判断,适才他也依稀看出来了,只是没法进一步检查验证。
他这厢正有旁的病患在看,抽不开身,便索性让孟舒直接开方,左右这类小儿病症她先前在这儿已遇着过几回。
孟舒提笔飞快地写下药方,见那婆子出来,交给她,让她赶紧去隔壁抓药,上头的丸药铺子里就有现成的,好歹先给孩子吃了止了痛再说。
婆子手脚麻利地取了孟舒给开的乌梅丸给她家鸢姐儿服下,没一会儿,里头的哭声终是止住了。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倒还真的有些本事。”
“是啊,老奴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厉害,先头都未曾听说过,老奴看她写的药方,竟还练得了一手好字呢。”
秦夫人这辈子不知看过多少书法大家的名作,闻言颇有些嗤之以鼻。
能有多好,她这陪嫁婆子也是夸大,想来顶多也就称得上“端正”二字罢了。
但出于好奇,秦夫人还是道:“药方呢,让我瞧瞧。”
婆子恭敬地递过去,秦夫人只扫了一眼,面色登时变了。
第37章
虽字体上有所不同, 可一个人的落笔习惯却很难改变,当初醉仙居那幅拔得头筹的《秋收帖》,与其说是临摹得惟妙惟肖, 倒不如说写就了另一幅亦丝毫不逊色于原作的《秋收帖》。
旁人或是看不出什么来, 可这因急着开方而有些潦草的字迹却根本瞒不过秦夫人的眼睛。
怪不得寻不到,原是在这儿藏着呢。
医馆内一时间进来不少病患, 刘大夫忙得分身乏术,孟舒便也帮着力所能及地替病患诊脉检查, 开些方子。
先前她还有所顾虑,而今也大了胆子,对这些事逐渐娴熟起来, 近日还常有妇人姑娘特意来医馆寻她, 甚至她都独自一人出诊了好几回。
正当她帮一个无意切伤了手的婶子包扎伤口时, 却见秦夫人忽而快步行至她身侧。
孟舒以为这位侍郎夫人莫不是又要说一些嘲弄人的话, 谁料却听她问道:“万寿节那日,你可曾去过醉仙居?”
孟舒扫了眼她手中的药方,不想这样都能叫她认出来, 她包扎好, 从容地提笔写下方子,让妇人去另一头付钱取药, 方才抬眸道:“我不知夫人在说些什么。”
“你不必装傻,我绝不会错认。”秦夫人下颌微抬, “我觉你资质还算不错, 待在这医馆着实是可惜了, 虽说我素来不收家世低微的女子,但为你勉强破一次例也无不可。”
看着她用施舍且傲慢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时竟也好奇,若秦夫人知道她就是令她再鄙夷嫌弃不过的孟舒,又会作何反应。
见孟舒只是轻笑了一下,并未回应,秦夫人不悦地蹙了蹙眉。
“想来你应是不知我的身份,我出身锡山秦氏,夫君乃是礼部侍郎,京城不少世家才女皆是我的学生,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当是得及时把握才好。”
孟舒正忙着替一个有些伤感咳嗽的孩童诊脉,并未理睬她。
她自然知晓秦夫人作为女子,文采斐然,在书法上的造诣,可惜她并没有兴趣拜一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之人为师。
秦夫人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听得也多是赞誉之言,何曾被这般忽视过,一时气白了脸,冷哼着道了句“不识抬举”。
言罢,折身回了小间,让婆子抱起鸢姐儿,便坐车气冲冲离开了百草堂。
一路上,心下不断暗腓,果真是出生低贱便注定了目光短浅,大好的前程,翻身的机会都给她了还不知把握,活该一辈子都烂在这小医馆里,就等着将来后悔去吧。
入了孟冬,天儿愈发寒了,草木凋零,万物生机潜伏,最适合温阳进补,邱雁娘一早就在灶房里炖起了羊肉,说是要煮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嘱咐孟舒今日早些回来。
孟舒嘴上应着,却也不好说今日会不会迟,毕竟按说好的,午后她得去一趟蒋家。
立冬才过,花园内寒风阵阵,入目一片萧瑟,正如近日的蒋家。
几日前,蒋阁老蒋绍毅然决然将亲弟弟蒋益贪污受贿、欺压民女、滥杀无辜等累累罪证呈于御前,称兄告弟,愿遵循大成律法受杖六十,也不愿再继续包庇蒋益,放任那些无辜之人枉死。
此事一出,朝堂为之轰动,陛下本不愿施杖刑,但还是没拗过蒋绍以维护法纪为名的坚持。
听闻这位年近五十的蒋阁老在施刑时死死咬着牙关,在受了足足六十杖间始终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甚至令朝中素与他不对付的那些廷臣都面露不忍。
虽因陛下授意,这六十杖刻意留了情,但还是免不了让蒋阁老伤重在床,一时根本下不了榻。
蒋益被押送进昭狱时,在得知是自己的亲兄长揭发的自己,从难以置信到仰天大笑,同疯了一般。
两个儿子接连出了事儿,蒋老太太亦不堪打击病下了。
孟舒去看时,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面露伤感道:“蒋家如今这般,想来你也替我灸疗不了几回了,到时我怕是得跟着我儿回安庆老家去。”
孟舒晓得蒋老太太日思夜忧,晚间定然睡不好,便替她开了些安神舒缓的药,顺道宽慰了几句。
以蒋益这罪,大抵是没命活了,可蒋绍就算逃过连坐,定也再难继续留在京城,恐怕会和前世一样告老还乡。
但好在,因大义灭亲,这位蒋阁老及整了。
孟舒自蒋老太太屋内出来,迎面便遇上了蒋映薇,她福了福,正欲擦身而过,却被喊住了。
,“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至西厢,对坐饮茶。
“我定亲了。”
蒋映薇开口第一句,就令孟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去。
“才定下的,也没向外头说,而今估摸着京中也无人关心我的婚事。”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是我大舅家的一位表兄,大我几岁,才在秋闱中中了举人,本是要来京城在我家借住备考的,这会儿倒也不必过来了。”
孟舒怔了怔。
大舅家才中举的表兄?
那不就是前世抱着蒋映薇的牌位,与她举办冥婚的那人吗。
不想这一世兜兜转转,两人竟还是结成了夫妻。
孟舒秀眉微蹙,她能猜到蒋阁老和蒋大太太安排这桩婚事的用意,蒋家而今落败,他们未必没有让女儿嫁进外祖家好受几分庇佑的意思。
可分明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本能选择更优秀的夫君,嫁进更好的门第才对。
触及孟舒带着同情的眼神,蒋映薇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孟姐姐不会以为,我是迫不得已吧。”
她这话反让孟舒懵了,只听她继续道:“虽是阴差阳错,但其实也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
蒋映薇挑眉,颇有些戏谑地看着她,“或许,孟姐姐和旁人一样,都以为我应是喜欢沈三哥哥的?”
蒋映薇摇了摇头,“沈三哥哥很好,但谁说我一定要嫁给他的。打三年前,陪母亲归宁时,见到我那位表兄,我便对他一见倾心,只是我也知他作为庶子,与我绝无可能,亦不敢同父母亲明言。唯有提心吊胆地等,等他将来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