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蓦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家与蒋家的婚事传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没有定亲,恐怕亦不无蒋映薇在背后阻拦。
她太聪慧了,知晓一旦她表明心意,纵然不嫁给沈筹,她父母亲也会另给她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届时就真的没了希望。
索性借与沈筹的传言,就这般一天天拖着日子,等着她的心上人得以娶她的那日。
这样想来,在沈老太太的寿宴上,蒋映薇故意说自己已在议亲,应是准备与父母坦诚。
“这亲定得突然,也不知我那表兄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蒋映薇像是自言自语般道,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女的忐忑。
孟舒倏然想起前世,她那位姓严的表兄在两年后的殿试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那时蒋家已然没落,这位探花郎被京中不少世家高门榜下捉婿,却并未抓住这被岳家提携,扶摇直上的大好良机,而是悉数推拒,道自己的发妻过世不足三年,尚没有续弦的打算。
彼时不乏有人嘲讽他惺惺作态,以爱妻之名标榜自己,但孟舒而今想来,或许这位严公子从一开始提出要迎娶蒋映薇便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机关算尽,却独独没想过他却是借此袒露了一片真心。
“能娶得蒋姑娘这样出类拔萃之人为妻,严公子定然欢喜。”孟舒定定道。
她也庆幸,前世阴阳相隔,互不知晓对方心意的两人,终于能携手度过余生。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孟姐姐也是。”蒋映薇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盈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很敬佩姐姐作为女子,却习得这么一手好医术,望姐姐往后能顺风顺水,继续遵循本心,救死扶伤……”
虽不明白两人并不相熟,蒋映薇为何会突然对她说这些,但孟舒仍是颔首道谢,直到上了马车,方才后知后觉,蒋映薇后来一直在喊她“孟姐姐”。
她笑了笑,心下直道自己蠢。
蒋映薇已然察觉了她的身份,但却没有在旁人面前揭穿她,更没有嘲讽贬低她,反是赞许肯定她的行医之举,不愧为人人称颂的世家贵女,明朗聪慧,和气恭谦。
甚至令孟舒忍不住想,若前世蒋映薇没有死,继续与沈家往来,也许久而久之她们二人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不一定。
回去的路上,孟舒稍有些疲惫地倚靠在车壁上,偶然掀开帘子往外头望了一眼,蓦然叫了停。
她下了车,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蒋家的车夫就此回去便好。
车夫抬首看了眼面前崔府的匾额,到底没说什么,扬鞭驾车而去。
崔家门房认得孟舒,听闻是给朱老太太诊脉来了,便从侧门领她进去。
孟舒本也只是路过,只突然想起刘大夫今早说过,昨日她不在,崔府的人来了医馆,说要寻她,道老太太嚷嚷着要见孙女,闹得格外厉害,她这才下车想着来看看情况。
朱老太太屋内的婢子轻手轻脚地推门出来,道老太太这会儿喝了药睡着了,昨日一直嚷嚷着有人要害她的孙女,当真是闹得整个院里的人不得安宁,最后还是被赶来的大公子安抚住的。
孟舒见这会儿也不好进去,折身准备离开,被那婢子喊住了,那婢子苦着脸央求她再等一会儿,好歹等老太太醒了见上一面,让她消停几日,不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实在是受不住了。
孟舒晓得两头都难,这病本就格外折磨人,可老太太也不是自个儿想得的,便也答应下,准备在堂屋等上片刻。
然还未来得及坐,就见一人着绯红孔雀补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而来,正是崔铮。
见得她,崔铮亦有些诧异,又听她说老太太还睡着,便也在此停下了脚步。
孟舒想这位崔阁老应也是听说了朱老太太昨日之事,过来探望的,内阁事务繁冗,他似乎才下值,尚来不及换上常服,眉目间染着浓重的倦意。
见他剑眉紧蹙,忽而揉了揉额头,孟舒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头疼?”
崔铮颔首落座,神色颇有些无奈,“老毛病了,一会儿回去吃些丸药压一压便好。”
孟舒很清楚,光靠丸药强压,效果应当不会太持久,且服用久了就会失了药效,还需再寻新药。
她踌躇半晌,才道:“大人若是相信民女,民女可替您施针以缓解疼痛?”
她忐忑地看着这位崔阁老,就见崔阁老深深看她一眼,旋即颔首低低道了声“好”。
孟舒自药箱里取出针囊,站在崔铮身后,依次刺入,但这法子并非季大夫教她的,而是她前几日同周大夫请假的,比对之下,两者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她不能违背对季大夫的承诺,但崔阁老救她娘亲的那份恩情,她也得报答,只可惜这法子只能暂时止痛,却无法彻底治疗崔阁老的头疾。
几针下去,崔铮明显感觉那几乎要令他脑袋裂开的胀痛渐渐缓了下去,亦令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待孟舒收了针,整理药箱之际,崔铮问道:“你一家姑娘家,可是家中困难,不然为何要在外行医?”
孟舒抿了抿唇,答道:“民女的爹去得早,娘又得了病,加之民女本就喜欢医术,便想着出来赚些药钱。”
崔铮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爹……是病故的吗?走了多少年了?”
孟舒本就隐藏了身份,到底不想将自己的事说的太细,只道:“十余年了,听说是民女的娘正怀着民女时没的,民女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爹爹……”
看着小姑娘的年岁,得该有十六七年了吧。
也就是说邱雁娘嫁过去没两年,就守了寡。
崔铮薄唇紧抿,在不自觉间蹙紧了眉头。
不过才相处了两年,那邱雁娘与她夫君的感情究竟得有多好,才会在那么多年后,仍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快步行至崔铮身侧,低声禀报,“老爷,苏夫人带着苏姑娘来了,说是来看望老太太的。”
见他家老爷闻言眸色微沉,宋管事道:“可要老奴寻个由头……”
“罢了。”崔铮面露无奈,“让她们进来吧。”
苏夫人?
还能是哪个苏夫人。
孟舒记得,前世,那位江阁老的爱女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京城。
不多时,一个曼妙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三十好几的妇人着绫罗衣裙,发髻高绾,环佩叮当,周身尽显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一个稚嫩清丽的少女,藕粉的海棠织金暗纹长衫将她衬得愈发娇艳如花。
孟舒不需猜,便知道,那定就是苏以柔。
前世崔铮崔阁老的义女,亦是那个在宴席上对沈筹一见钟情的姑娘。
第38章
妇人停在崔铮跟前, 福礼罢,柔声唤道:“崔哥哥。”
这亲昵的称呼不禁令站在一旁的孟舒微微一怔。
感叹这苏夫人心仪崔阁老一事果真不是子虚乌有。
然崔铮的神色却是冷肃了几分,沉声道:“夫人已为人妇, 这称呼只怕有所不妥。”
苏夫人面露尴尬, 轻笑了笑,“我未出阁前就日日这般唤着, 一时也是习惯了,您说得对, 妹妹见了您高兴,到底是考虑不周了,往后称您为崔大人便是。”
言罢, 微微侧身介绍道:“这是小女, 名唤以柔, 过两月便及笄了, 柔儿,快过来,见过你崔叔叔。”
她身后的苏以柔缓步上前, 有礼道:“见过崔叔叔。”
崔铮回以一颔首。
恰在此时, 有婢子快步而出,见得外头这么多人, 显然一愣,她本是来喊孟舒的, 这会儿也只能对崔铮, “老爷, 老大大醒了。”
“我倒来得正巧。”苏夫人闻言笑道,“朱洵朱大人从前是父亲的下属,我与朱大人也曾在江家见过几面, 昨日才回来,听闻朱老大大身体抱恙,便想着过来探望她老人家。”
崔铮看她一眼,神色极淡,但还是起身道:“进来吧。”
苏夫人笑着点点头,带着苏以柔入内,孟舒却没有动,这般场合的确不适合她这个外人进去,还是等两人出来再说比较妥当。
此刻的朱老大大正倚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喝着婢子递来的茶水润嗓,抬首见一个珠围翠绕的妇人在她床榻边坐下,满脸关切地看着她道:“老夫人,您身子可还好?”
朱老大大哪里认得此人,眉头一皱,“你是……”
苏夫人道:“老夫人可能不记得我,但定知晓我父亲,我父亲正是内阁首辅江子荣。”
“江子荣?”朱老大大默念着这个名字,忽而双目圆睁,胸口快速起伏,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间,骤然扑向苏夫人。
“杀人犯,是他杀了我儿,是他杀了我儿,我要让你们偿命。”
堂屋的孟舒隐约听得里头叫嚷的动静,快步入屋,就见朱老大大猩红着一双眼睛,正死死掐着苏夫人的脖颈,崔铮嘴里喊着母亲,试图将朱老大大的手拽开,可无奈老大大气力大得吓人,竟怎也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