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允衡笑了笑, “那倒不是,只是先前家父曾在国清寺救了那位孟夫人,沈殿撰也是知道的, 眼下她母女二人突然搬去了季大夫府上, 就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沈筹闻言,眸中的冷色稍缓了些, 但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嘲意,“大公子的好奇心有些重了。”
他落下棋子, “不过是季大夫年岁大了,来往不方便,便向我祖母提出让孟夫人母女去他府上居住, 好随时诊治, 仅此而已。”
“那孟姑娘与沈五公子的婚事, 应当还未作罢吧。”崔允衡紧接着问。
眼见沈筹剑眉微蹙, 他挑眉,露出戏谑的笑,“沈殿撰不都说了, 我这人, 好奇心有些重。”
“沈家一诺千金,自然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沈筹一字一句地答道, 言语间一双眼眸毫不避讳地与崔允衡对视着。
崔允衡含笑点点头。
却见沈筹继他之后又落下一子,蓦然起身有礼道:“大公子, 承让了。”
言罢, 掠过崔允衡,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提步出了凉亭。
崔允衡垂眸,再看棋盘上不过几步便又彻底翻转的局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然侧身, 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空空如也的腰间,微怔了一下,唇角促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可记得地清楚,沈筹方才只说,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但究竟是谁娶那孟姑娘,就不得而知了。
距离凉亭几十步远的茶梅花丛旁,苏以柔望着那个阔步离开的挺拔身影,心下一动,侧首低声问道:“姐姐,那是谁?”
她身旁的贵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位啊,是沈文正公的嫡孙,沈家三郎,今岁的新科状元沈筹。”
沈筹?
此人,苏以柔自然是听说过的,甚至远在海宁时就曾看到过他那幅《秋收帖》的仿作,惊为天人,可从前也只是耳闻,今日亲眼瞧见才发现传闻并非言过其实,沈筹竟生得这般郎艳独绝,周身透出几分清冷的气质,如松如柏。
苏以柔目光默默追随那远去的背影时,就听有人道:“原以为他定是要娶蒋家姑娘蒋映薇的,不想蒋家出了这样的事,蒋姑娘也已定了亲,再过几日就要随父母归乡去,听闻沈家大太太有意借此宴席替沈三公子挑选合适的姑娘呢。”
另一贵女道:“这沈筹模样虽好,但性子却冷,像是不会疼惜人的,反不如崔大公子儒雅随和了。”
话音才落,苏以柔身侧的贵女调侃道:“你倒还嫌弃上了,且不看看这京中多少人想嫁沈筹,何况这两位公子你怕是一个都高攀不上吧。”
言罢,她转向苏以柔,“我瞧着在场的,也就苏姑娘……”
苏以柔何尝看不出周围人的谄媚讨好,心下颇为受用,但嘴上仍是谦逊道:“姐姐谬赞了,以柔万万不敢当,以柔还小,才来京城,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姐姐们关照。”
她又悄然将视线落向那身影彻底消失的方向。
旁人觉得崔允衡好,她倒是一点都不觉着的,崔允衡这人长得的确不比沈筹差,看起来也平易近人,可常是面上笑着,眼底却冷冷清清,甚至让苏以柔觉得阴恻恻的,有些瘆得慌。
若非为了她母亲,她根本不愿喊他哥哥,勉强自己与他虚以委蛇。
但沈筹不同。
纵若皑皑雪山般清峻耸立,高不可攀,但苏以柔觉得,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足以配得上她。
她母亲想要这世间最好的男人。
她也一样,她苏以柔该得的亦应是那矫矫不群,秀出班行的夫君。
是夜,沈家,慧德堂。
沈筹眸色晦暗阴沉,将一只香囊悬于炭盆之上,只消他一松手,香囊便会坠入滚烫的银丝炭间,教腾起的火焰从外到内彻底燃烧殆尽。
然大掌稍稍动了动,香囊摇晃的一瞬,沈筹到底将之一把捏在了手中。
他摊开掌心,再看上头无比熟悉的桃花纹样,只觉讽刺又可笑,前世没能得到的东西,这一世竟以这种方式到了他的手中。
那时,他真的一度以为,孟舒绣的那枚香囊是送给他的,毕竟那时,他大嫂亦给大哥绣了一只,大哥万分喜欢,兴高采烈特意跑来慧德堂拿给他看,还说孟舒今日去了他们院里同大嫂请教针黹,或是也想给他绣上一只。
沈筹本觉,毕竟孟舒给不给他绣,皆在情理之中,但那晚,他翻阅典籍的速度教从前慢了许多,最后比以往提早了。
孟舒一如既往地贤淑周全,已命人,只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她慌不迭将针线筐子藏进榻桌下的一瞬,沈筹清晰地看到了里头绣了一半的香囊。
他没有问,可每日晨起早朝前,却会悄然拉出那针线筐子看一眼,就这样绣完。
太好,可沈筹想,她若是真的送了,他还是会日日佩戴在身上,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但孟舒没有,那只香囊,在某一日,自针线筐子中消失了,随后出现了孟舒母亲的身上。
看到邱雁娘身上佩戴着那枚香囊时,沈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好像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告诉自己,孟舒本就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他的,能努力尽好妻子的职责已是不易,他自是不能再多要求她什么。
是,他确实不能要求她什么,就是她如今随随便便将香囊送给旁的男人他也丝毫没有权力插手。
沈筹看着手上的香囊,自嘲地笑了笑。
想不到有一日,他会以这种方式霸占着别人的东西。
或许也在恨,自己无法和崔允衡一样,有光明正大去见孟舒的理由。
他薄唇抿了抿,骤然再次攥紧那枚小香囊,眸中闪过几分阴鸷。
不,是他的,到了他手上就是他的,谁也无法夺走!
十一月初三,江府。
江子荣轻啜了一口茶水,看向坐在下首的崔铮道:“彦清,倒是好一阵几不见你上门了。”
崔铮恭敬道:“府中有些要事,还望老师莫怪。”
“可是朱家老太太身子抱恙?上回芷几回来,同我说了那事。”江子荣叹了一声,面露唏嘘,“当年向贼一党如此嚣张,企图惑乱朝纲,我也是不得已,后来没能护住怀诚的家眷,的确是我之过,幸得你庇护收留了朱老太太祖孙,不然我将来到了地下恐也无颜面对怀诚。”
怀诚是朱洵的表字。
江子荣这一席话,令崔铮蓦然忆起那年他在海阳县就任,得知朱洵的妻女被害一事,急匆匆托人四下寻找幸存的朱老太太和崔允衡,却始终无果。
直到两月后的大雨天,衙役来报,他疾步出去查看,却见十余岁的崔允衡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背着朱老太太,一双眼眸里满是与年岁不符的锐利与警惕,像是匹呲牙咧嘴,随时准备与来敌厮杀的狼,直到看到他的那一刻,听到他唤出那声“衡几”,他才骤然松懈下来,身子一软,一下昏倒在了雨中。
他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带着自己神志不清的祖母躲过重重追杀,一路自京城南下,寻到他这里的。
那时他浑身是伤,可即便到现在都不愿同他吐露那两月间所经历之事。
崔铮薄唇微抿,他无法替崔允衡原谅他老师当年的袖手旁观,甚至是推波助澜,故而也只是垂眸沉默不语。
恰在此时,一人端着承盘缓步而入,在江子荣和崔铮跟前福了福,唤道:“父亲,崔大人。”
江子荣笑起来,“崔大人?你何时同彦清这般生疏了。”
江行芷讪讪道:“这也不是当年,崔大人已成了阁老,女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到底是不一样些。”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子荣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几一眼,“你忘了,当年你可是整日跟在彦清身后叫他哥哥,对他比对你两个亲兄长还亲。”
“女几自然没忘,就是不知崔大人还记不记得。”江行芷说着,赧赧地瞥了崔铮一眼。
崔铮勉笑了一下,“自然记得,当年若非老师的知遇之恩,容我在府上同两位兄长一道受学,又哪有彦清的今日。”
见崔铮刻意避重就轻,江行芷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上前将自己手中的承盘搁在崔铮手边,柔声道:“我记得,崔大人爱吃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糕,大人尝尝。”
崔铮道了声谢,拿起那糕点吃了一块,但吃得极慢,显然不大喜欢。
江行芷面上颇有些挂不住,也知自己没了继续留在厅中的理由,便低身同江子荣告退,然才退至门口,就听她那父亲道:“你的头疾,可是减缓了些,看你近日来阁中理事,精神都好了许多。”
江行芷停下脚步,将身子藏在了隔扇门后。
“不瞒老师,确实好了一些,这几日夜里还常做奇怪的梦,学生总觉得,兴许就是过往的记忆。”
崔铮从未做过那样的梦,梦里他看到一个少女稚嫩瘦小的背影,她低声抽泣着,正一步步往河水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