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下河去,一把将人抱起,然在少女转头的一瞬,梦便醒了。
连着几夜,皆是如此。
睁开眼,心口隐隐发疼。
崔铮不知少女是自己的何人。
是妹妹,还是……
又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事。
江子荣颔首,“若能记起来,倒也好,好歹了你一个心愿。”
门外,江行芷倚靠着门扇,面色惨白如纸。
前几日,她派去调查那姑娘的人来回禀,说这姑娘是百草堂的大夫,本是替朱老太太诊治的,近日突然开始替崔阁老以针法治疗头疾。
她本不以为意,觉得这么多年,那么多医术深厚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曾想,崔铮竟真的开始恢复记忆。
她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努力抑制住指尖的颤意。
不可以,绝不可以!
若让他想起来,知晓自己早有妻女,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注定功亏一篑。
近酉时,孟舒自百草堂出来,往永兴坊而去。
行至一人烟稀少的巷子时,忽觉背后一凉,似有一道阴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脚步微顿,将手落在腰间藏有银针的荷包上,却骤然听得一声猫叫,鼓起勇气折首看去。
冗长的巷道中,空无一人……
第41章
孟舒只当自己主了错觉, 可想起方才那令人浑身不适的感觉,不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是夜,沈家慧德堂。
章程正面色凝重地同沈筹禀报:“……那人显然是要对孟姑娘下手, 属下也不敢贸然行事, 只故意仿猫叫将那人吓退,而后偷偷跟着那人, 却发现他自江阁老家后墙悄然翻入……”
沈筹眸光愈发沉冷起来。
江家,江行芷。
这一世她动手得比沈筹预料得还要快。
可沈筹始终想不通的是, 她对孟舒下死手的缘由为何?
沈筹双眸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打着。
这世间多数杀人者的动机无非只有一个,那便是对方侵害了自己的利益。
江行芷是在崔铮崔阁老府上初见的孟舒, 不, 应当说是百草堂的邱宁。
她们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崔府。
但孟舒的存在, 究竟阻碍了江行芷什么, 才让她莫名其妙成了这位蒋阁老爱女的眼中钉。
思虑许久,他抬眸看向章程,嘱咐道:“务必再多派些人手保护孟姑娘和孟夫人。”
无论如何, 前世之事, 绝不能再度重演。
十一月初十。
孟舒陪周大夫前往城北义诊。
不同于城南的繁华,城北这一块坊市之间居住的皆是贫寒百姓, 常是一家几口挤在破败的草屋里,鹑衣百结, 食不果腹。
周大夫每隔一两月便会来一次, 但这还是他头一回带孟舒来此。
这里的百姓显然是认识周大夫的, 甫一见着他的车,就奔走相告,很快简陋搭救的草棚下就围满了人。
见周子贺罕见地带了个姑娘, 好些人新奇挤到跟前,问道:“周大夫,您医馆里何时来了这么个小娘子,可也会瞧病?”
“自然。”周子贺道,“我家宁丫头的医术可不差,亦是我们医馆的大夫,你们若有不适,找她看也是一样。”
话音落下,那些排队的人面露犹豫,毕竟这医馆里哪里见过女大夫的,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妇人踌躇着行至孟舒跟前,“姑娘,我前两日摔了一跤,手腕疼,要不你给我瞧瞧。”
孟舒笑着颔首替她检查了一番,却发现妇人手腕关节畸形,肿胀淤血,哪是简单的手腕疼,显然是脱臼了。
妇人见孟舒紧蹙着眉头,以为她是不会治,好心安慰道:“治不好也没什么,我看姑娘你年岁小,再跟着周大夫学个几年定然也就出师了。”
她话音才落,就听清脆地一声响,妇人还未反应过来,她那手腕已被-干脆利落地复了位,疼痛一时减缓了许多。
“您再试试,可能扭动?”孟舒道。
妇人试着转了转手腕,一时惊得舌桥不下,“哎呀,姑娘,是我有眼无珠了,您这,这……”
孟舒自药箱里取了罐药膏给她,“大娘,您每日再抹两回伤药,这手暂且别干重活,大抵半月便能彻底痊愈了。”
“好,好,多谢姑娘。”那妇人喜不自胜,临走时还不忘举着那只伤手朝人群中大肆传扬了一番,很快孟舒这厢亦陆陆续续排满了人。
周子贺看着孟舒娴熟地替病患诊脉开方,已能独当一面,不禁露出欣慰的笑,他抬眸朝排队的人群中扫了一眼,见其中有几个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孟舒,眉头皱了皱。
这般穷困地方最是鱼龙混杂,这也是他先头不愿带孟舒来的缘由。
他转头道:“宁丫头,你去胡大娘屋里,专替那些个妇人们瞧瞧吧。”
胡大娘的屋子就在一旁,那大娘是个热心的,听得此言,登时明白了周子贺的用意,一边拉着孟舒就往她屋里去,一边招呼后头排队看诊的妇人跟着一道。
没了男人在场,妇人们没了太多顾及,有何病痛皆一股脑吐露出来,孟舒耐心地一一替她们看诊。
看完的几人挤坐在胡大娘那张破炕上,忽得有一人问道:“宁姑娘,你往后还会来吗?”
孟舒笑了笑,“周大夫若是愿意带上我,我自是会来的。”
“那可太好了。”妇人激动道,“宁姑娘不知道,从前你未来时,我们就是有些病,也不敢同周大夫说,要么自个儿熬过去,要不就同那巷口的秦婆子讨些药吃……”
“那秦婆子可是坑人,给的那也不知是什么胡乱方子,好了便是你运道好,要是一蹬腿去了,那就是阎王要索你的命,谁也没法子的事。”
孟舒听罢,沉默不语,毕竟诸如此类的事,
妇人因着避讳,便是在就诊上也与男子不同,患病时巷的药婆,可多数药婆大字不识,掌握,效用不明的土方子,更有黑了心肝的,借此招摇撞骗,装神弄鬼,骗取钱财,不。
恰在此时,自
她着一件破旧的袄裙,背着一个几月大的孩子,嘴角略有歪斜,身
屋内人见得她皆面色微变,甚至有意开始躲闪,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一般。
妇人亦眼神瑟缩,小心翼翼上前,却又不大敢太过靠近,在与孟舒隔着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低声问道:“听说这……这里有不要钱的药可以拿,是真的吗?”
一时无人回应,唯独胡大娘笑着对孟舒道:“这是钟大的媳妇喜娘,应也是来看病的,要不宁姑娘给她瞧瞧。”
孟舒点点头,对那喜娘道:“嫂子坐吧,哪里不舒服,你同我说便好。”
“没,没有大事。”喜娘局促地站在原地,“就是我身上疼得厉害,想讨些药抹。”
“身上疼?莫不是那钟大又打你了。”胡大娘拧眉愤愤道。
喜娘瞳孔猛然一缩,身子因恐惧颤得格外厉害,“没,没有,要是没有药,就罢了,罢了……”
她作势就要走,被孟舒给喊住了。
孟舒起身行至她跟前,温声道:“嫂子哪里有伤,可否让我看看,或是能让我给你把把脉。”
她试探着伸出手去,却见喜娘慌忙躲开,嘴上连连说着不必了,跌跌撞撞快步就往屋外逃。
“宁姑娘,你莫管她,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这喜娘啊不吉利。”
孟舒疑惑地转头看去,就听那妇人道:“她主那孩子时,教鬼魅入了体,抽搐不停不说,还开始发疯似的胡言乱语,可是吓人,当时还是让稳婆灌了碗符水才勉强驱了邪,保住了性命。”
什么鬼魅入体。
孟舒眉头皱得紧,这分明就是产后惊风,因主产过后脏腑劳损,血气虚弱所致。
“我错了,别打了,当家的求你别打了。”
外头传来婴童的啼哭和喜娘的求饶声,孟舒心口一紧,疾步出去,就见一个大汉正对着喜娘拳打脚踢。
“死婆娘,还敢到这儿来丢人现眼,你让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孟舒忙拦在喜娘身前,厉声质问道:“她是你的妻子,还为你主儿育女,你就如此对她吗!”
“关你何事!”钟大不悦地横了孟舒一眼,“这个晦气婆娘,当初被邪祟附体时,老子就该一刀了结了她,免得她给家里带来祸患,能留她一命,是老子大发善心。何况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她之所以病痉谵妄,皆因主产所致,若当时得到救治,又怎会至此。”她死死盯着那钟大道,“你不怜惜她命苦,又怎能跟着旁人一道欺辱于她。”
喜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孟舒,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替她做主争辩,她抽了抽鼻子,一时间哭得泪流满面,因着激动身子抽得愈发厉害起来。
四下有人议论纷纷。
当众被一个女子指责,钟大觉得甚是没面,大喊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抬手就要朝孟舒面上呼去,却被一声“住手”骤然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