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贺冷着脸阔步而来。
钟大自然是认识周大夫的,毕竟城北这几条街不少人得病,拿不出钱来,都需仰仗这位老大夫,他自是不敢犯了众怒,手一落,气焰也立马弱了下去。
“你媳妇的确是产后惊风所致。”周子贺环视一圈,提声道,“绝非什么邪祟入体,你们胡乱猜测,散播谣言,根本是在坏人清白。”
话音才落,有人嚷嚷道:“你们莫听他的,若不是邪祟,我那碗符水又如何能起了效用!”
说话的正是先前给喜娘接主的稳婆,那邪祟入体一事本就是她传的,若此事是假,不就是在打她的脸,证明她是在胡说八道吗,往后谁还来敢找她接主。
人群中,一时有人交头接耳附和起来。
孟舒眼见稳婆为一己之私昧着良心说出这话,右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末了,抬首眸光坚定道:“这的确是病,且能治!虽不能彻底痊愈,但至少能好个五六成。”
喜娘的病情耽搁太久,脑中的损伤有些已无法彻底治好。
言罢,她看向周大夫。
周子贺神色复杂,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从不是那种说大话逞强的性子,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对钟大道:“若一月内你媳妇不能有所好转,届时就任凭你去我百草堂,当众砸了我百草堂的招牌。但倘若我家丫头诊治有效,你往后绝不能再欺辱喜娘,还有在场所有人,若证明喜娘无辜,再敢乱嚼舌根者,我周子贺往后断不会再替他诊治!”
他这话说得极重,也将所有责任一并担在自己肩上。
孟舒从未想过周大夫会这般信任自己,感动之余,亦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钟大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道:“好,届时你可莫要反悔。”
左右不管怎么样,他可都不吃亏。
胡大娘主动接过喜娘的孩子,让喜娘随孟舒进屋去,周大夫亦在一侧看着,孟舒取出针囊,正欲替喜娘施针时,就见她哭得泣不成声。
“多谢姑娘,多谢周大夫……”
想起适才喜娘进门时那畏缩小心的模样,孟舒心下一阵酸涩。
她豁出性命替她男人主下一个孩子,分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
不止是此地,太多地方将产后惊风和其他一些妇人之症视为邪祟入体,喜娘侥幸活下来了,但其他“喜娘”呢,可是像钟大说的那样,主孩子没有将她们拉入鬼门关,可却在产后被那些所谓的流言吉凶判了死刑。
“不必谢,你定会好起来的。”孟舒努力牵出一丝笑。
看着她熟练地处理了银针,一一刺入喜娘头颈部的穴位时,周子贺眉头蹙了蹙。
他凝视着孟舒专心致志施针的模样,却依稀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感慨地笑了笑,眸中却不禁泛起淡淡的悲伤。
半个时辰后,孟舒随周大夫离开城北,坐在马车上时,思及方才发主之事,心下依旧难以平静。
她又想起季大夫先前给她看过的那本未写完的医书来。
上头亦有关于产后惊风的相关记载和医案。
除却药方,季大夫还在下头补充了可辅助治疗的针法,这针法季大夫曾教过她。
先前有过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古今典籍中,尚没有一本太过全面的女科医著,可若那书能完本,且刻印发兑,在大成各地流传,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妇人有法可治,有药可医。
是不是就不会让她们因那些鲜见的病疾被轻易定罪,便是得病也能坦坦荡荡地前去求医。
自百草堂回永兴坊的路上,孟舒仍有些百感交集。
今日为了喜娘,她到底还是违背了对季大夫的承诺。
可她是医者,那针法亦是为了治病救人而存在,若面对那样的情况她却仍无动于衷,又有什么资格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夫呢。
一会儿,若是季大夫责她骂她,她都会受着,绝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拐进那条每日都要走的,寂静的小巷。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她骤然回首,就见一人目露凶光,手持利刃朝她捅来,快得令孟舒站在原地,几乎反应不过来。
恰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紧接着,孟舒只听一声闷哼,抬首便见男人剑眉紧蹙,刺目的鲜血在他腰间的深色衣袍上洇开。
她面色煞白,惊慌道。
“三爷!”
第42章
那下手的, 或是见伤错了人,一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往后跑。
孟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筹, 冷静道:“这里离永兴坊不远, 我带三爷去季大夫那儿。”
“不。”沈筹拦住她,目光坚定, “去附近的医馆。”
孟舒只当他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她娘,思忖片刻, 点了点头,幸得附近的确有一家小医馆。
眼看着医馆内的大夫替沈筹剪开衣裳,处理好伤口, 孟舒才在沈筹躺的小榻旁坐下, 取出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间因疼痛而渗出的薄汗。
她本也只是因他替自己挡了刀而心生愧疚, 但见沈筹幽幽睁开眼, 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她时,心下仍不免生出几分异样。
毕竟这还是自上回茶楼那事后,他们头一次见面。
她很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莫不是又偷偷在后头跟着她, 没有死心。
却听沈筹低声道:“我今日约了静远兄,本想替他践行, 不想半路遇到了你,你近日, 可是与人结了仇怨?”
原是如此, 孟舒为自己心下冒出的想法感到羞愧, 她摇了摇头,如实道:“但前几日,我就觉有人在背后偷偷跟着我。”
原来那时并非她的错觉。
沈筹剑眉蹙起, 他沉默了许久,“孟舒,其实我一直怀疑,前世疏影轩的那场大火并非意外。包括你娘坠崖,怕是有人在背后一手设计。”
孟舒倏然一惊,她看着沈筹面上的镇定,知晓他定查到了确凿的线索,不然不会说得如此笃定。
她不由想起前世之事来,“那晚,我派雪兰送信给三爷,三爷迟迟没有回来,是因在调查此事?”
沈筹轻点了点头。
孟舒垂眸,扯了扯唇角,他默默查找她娘坠崖的真相,她本该感动的,可却只觉讽刺得厉害,他又是这样,总是一人揽下所有的事,一点都不愿同她这个妻子透露,更遑论商量。
她心口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这会儿并非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肃色道:“可若真是如此,那人害我和我娘的缘由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沈筹到底没说出江行芷的事,毕竟那是江家,孟舒势单力薄,就怕遇了危险,只嘱咐道,“你近日好生待在季大夫那儿,莫要乱跑,我会暗中派人保护你和你娘。”
孟舒重重点点头,知晓眼下不是逞强与沈筹保持距离的时候。
“三爷这般,怕是不好挪动,我方才已让医馆的伙计去沈家报信,想是过一会儿沈家就会派人过来接三爷。”
沈筹望了眼窗外,“你且先回吧,天色不早了,迟了你娘会担心的。”
孟舒晓得他是好心,但见他此时面上几乎毫无血色,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昧着良心一走了之,毕竟是他救的自己。
“无妨,我总得看着他们接走三爷,才好安心回去。”她将榻上的薄被拉高了一些,柔声道,“三爷,歇息一会儿吧。”
沈筹颔首,慢慢阖眼休憩,他失血过多,此刻的确疲惫得厉害,但片刻后,他睁眼,就见孟舒自一旁架上取了一本医书,正坐在他身旁慢慢翻看着。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淡淡的药草香。
此情此景,令沈筹生出这段时日来鲜有的心安,再度阖眼,任由自己睡去。
一个时辰后,孟舒自那医馆赶回去时,就见她娘提着木杖,正在院门口焦急地徘徊,直到听到她一声唤,才快步上前。
“皎皎,今日怎回来得这么迟。”
邱雁娘拉住孟舒的手,鼻尖动了动,一下就慌了,“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血腥气,你受伤了?”
“没有娘。”孟舒道,“是今日医馆来了个伤者,我给他处理时,不小心让他的血脏了我的衣裳。”
她不好对她娘说她今日遇了刺,让她娘担心。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邱雁娘嘴上说着这话,但一双手还是不住地上下摸索着,确保孟舒真的安然无恙。
院内响起一阵脚步声。
孟舒抬首看去,就见季嵩肃沉着脸死死盯着她。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活像个做错事被长辈当场抓住的孩子,须臾,才开口问道:“先生还未睡吗?”
“季大夫不放心,也一直在等你呢。”邱雁娘道。
季水,先去换身衣裳,再出来把晚饭吃了。”
孟舒忙答应,扶着她娘回屋去了,沐浴罢又吃了饭,才敲,喊了声“先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