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沈拓想是真的在乎孟舒,在听了他的话后,果然不再绝食闹腾,亦在他的安排下,乖乖去了苍山书院念书。
后来,就算是在家中遇到孟舒,也只是恭敬地唤一声“三嫂”。
沈筹眯了眯双眸,既然上辈子沈拓不是他的威胁,这辈子同样不会是。
他淡声答:“小五,你觉得你能给她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是崔阁老的亲女,你觉得自己是能保护得了她,还是能给她该有的生活呢?”
沈筹本以为这话定能逼退沈拓,谁料见他昂起脑袋,毫无畏惧道:“那又如何,三哥觉得自己有能力给舒姐姐荣华富贵,可我只看见舒姐姐方才在你面前,都不愿笑了,你保护得了她,却不能让她开心,又有何用!”
“三哥,你是真的喜欢舒姐姐吗?我的确处处不如三哥,可若三哥不是真的喜欢舒姐姐,也不能让舒姐姐开心,就别怪我同你争抢!”
沈拓言罢,果断地折身入了楼内。
喜欢……
沈筹失神地站在那里,脑中不住盘旋着沈拓说的那话。
三哥,你是真的喜欢舒姐姐吗……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喜欢二字,似乎从前所有人将他和孟舒放在一起时,更多提及的是可否般配。
喜欢吗?
沈筹竟一时有些茫然,他甚至不知究竟何为喜欢。
因他的人生更多的是该做与不该做。
自小祖父和母亲就教导他,定要好生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入朝为官,延续沈家百年荣光。
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在园中玩闹时,他只能透过敞开的窗子看一眼那高飞的纸鸢,听着那些欢快的笑声,继续埋首读手中的圣贤书。
要说没有艳羡,那定是假的,可他已然习惯了克制心底的欲望,因他清楚地知道,他肩上的担子不同,断不该将光阴浪费在这些无用之处。
就像前世娶孟舒,一开始他也不过本着责任二字,觉得他毁了她的清白,就该娶她为妻,对她负责,根本不涉及所谓的喜不喜欢,而仅仅觉得他该这么做罢了。
就和看待蒋映薇一样,长辈做主,娶了便也娶了,左右他早晚要娶妻。
只是那个人机缘巧合变成了孟舒而已。
可喜欢,究竟是种什么滋味呢。
沈筹想起前世三年里,他似乎只是一点点,越来越难以从孟舒身上挪开目光。
他感慨于她习字临摹的悟性之高,夜间总会忍不住在慧德堂的纸篓里翻出她白日写废的习作展开,在感受她一次次的进步中不自觉生出淡淡的笑意。
他动容于她的良善,亲眼看到她将一只误跑进府,受伤的小狗从雨中抱进廊下,纵然被它摇晃着身子溅了一身水,却还笑着替小狗擦拭上药包扎,蹲在那儿自言自语说她学的医术大抵也只能用在这儿了。
他也未曾没有沉浸于她的美貌,在那三年里,愈发贪恋她的气息与柔软,以至于一次次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早已忘了那句所谓的“适可而止,纵欲伤身”。
原来,那便是……
沈筹看向坐在沈瑶身侧,盈盈而笑的身影,忽而头一次那般清晰地听到了胸腔内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他先前始终想不明白,在孟舒这般屡屡拒绝之下,他为何反常得就是不肯放手,而今终是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扯唇轻笑了一下,或是觉得荒唐,他竟是到如今才察觉到此事。
他心悦孟舒已久……
他执着的从来不是前世的妻子,仅仅只是孟舒此人而已。
第54章
十二月二十, 地冻天寒。
孟舒在梧桐苑替邱雁娘把脉罢,又给她施了针。
她记得,她娘前世能隐约看见东西应是在来年二月, 这世, 也不知会不会提早一些。
她收起针囊,蓦然道:“总觉得这几日, 娘有些变了。”
“哦?哪里变了?”邱雁娘打趣道,“变得不惹咱们皎皎喜欢了?”
“娘从前可很少同我这般玩笑。”孟舒坐下来, “自从爹恢复记忆,回到娘身边,娘的笑容都比以往多了。”
在孟舒的记忆里, 不管是哪一世, 邱雁娘更多时候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 即便笑着, 也常只是苦笑。
可而今不同,似乎就连她娘那双失明的眼睛里都带着粲然的笑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轻松欢愉。
“你爹失踪之前, 便从未让我掉过眼泪, 我嫁给你爹时,尚还有些担忧他嫌弃我, 嫌弃我没有爹娘,目不识丁, 可成婚后, 他却一点一点让我从拘谨变得在他面前愈发无所顾忌, 甚至于肆无忌惮起来。”
见邱雁娘回忆起往事时,神色都不自觉变得极其柔软,孟舒也不免托腮抿唇而笑。
没有与崔铮相认之前, 孟舒听她娘说过几回她爹的好,但始终半信半疑,而今看她娘在她爹呵护之下,如春日枝头的花儿般愈发娇艳明媚起来,便知她娘说的都是真的。
思及前世,她脱口问道:“娘,你觉得夫妻之间如何相处才算是好呢?”
邱雁娘愣了一下,笑道:“都还未成亲呢,怎的问娘这个。”
“女儿……只是好奇。”
邱雁娘思索半晌,“娘也不知旁的夫妻如何,娘只知道,这辈子能嫁给你爹,是娘的福气,你爹爹尊重我,维护我,从未让我受过任何委屈,凡事也会同我商量。而娘同样会为了你爹爹而尽自己的努力,识文断字,学做他喜欢的糕点,虽是平常,但这样的夫妻,应算不得太差吧。”
孟舒咬了咬唇,沉默下来。
前世,她和沈筹从一开始就全然没有她娘口中那般夫妻的模样,她承认,她是有些惧他畏他的,沈筹本就寡言,她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怕说错做错,三年来,他们同居一室时,常是无尽的沉默,只是后来,沈筹在那漫漫长夜里换了种更折腾她的消遣法子。
邱雁娘见孟舒不说话,秀眉蹙了蹙,正欲开口,就听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梅气喘吁吁来禀:“太太,姑娘,沈家老太太来了,好似……是替沈三公子向姑娘提亲的。”
崔府正厅。
崔铮毕恭毕敬上前迎道:“老夫人。”
“崔阁老。”沈老太太顿了顿,笑道,“或许得叫孟阁老了。”
崔铮道:“叫什么都无妨,朝野上下都已叫习惯了,一时恐也改不过来。”
言罢,他躬身郑重地施了一礼,“小女带内人来京看病,承蒙老夫人出手相助,悉心照料,晚辈本该去府上拜谢,怎好让老夫人亲自登门。”
“阁老客气了。”沈老太太笑得意味深长,“今日老身也是为了咱们两家的大事而来。”
崔铮心领神会,恭敬道:“老夫人请坐。”
下人上了茶水。
“阁老也知道,我们两家之间渊源颇深,是自阁老的父亲起就有的缘分,现在这缘分延续到了下一辈……”沈老太太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打舒丫头入府时,老身就特别喜欢,过了年,舒丫头也十八了,依阁老看,咱们两家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定下了。”
崔铮笑了笑,“老夫人今日应是为沈殿撰来提亲的吧?”
“自然。”
二房的邹姨娘欲从中作梗的事,沈老太太也知道,昨日也暗中召沈二老爷过来,好生敲打了一番,且当初是他们先看不上孟舒的,也不能道她偏心。
而今沈拓再想娶孟舒,可就着实有些高攀不上了。
何况,她此次来,也是沈筹特意求到她跟前,请她来崔家提亲,从小到大,她这孙儿何曾这样求过她,看来是真的非孟舒不可。
“我家三哥儿对舒丫头的确是真情实意,阁老也知道,在舒丫头未认亲前,他便已看准了舒丫头,那是在陛下跟前都说起过的。老身瞧着这两孩子也挺般配,不如便就此成就这段好事,全了当年订下的婚约。”
崔声扣了扣,“不瞒老夫人,晚辈才与妻女相认,这便送女儿出嫁,心下属实有些舍不得。且虽说约,家父在世时也同晚辈提起过,但晚辈却只希望我家皎皎能顺遂心意,婚
沈老太太眉头蹙起,虽崔铮表面不动声色,可她哪里看不出来,同这桩婚事。
恰在此时,婢子打起毡帘,一人提步而入,有礼道:“父亲,老夫人。”
“舒丫头,拉起孟舒的手,上下打量着,“一段日子不见,又漂亮了许多。”
她晓得孟舒大抵也清楚她过来的缘由,便也开门见山道:“舒丫头,你觉得我家三哥儿如何?”
孟舒朱唇抿了抿,浅笑着,得体地,风华早茂,再优秀不过。
沈老太太露出满意的笑,“那你可愿做我的孙媳?”
孟舒猛然朝后退了一步,“老夫人,孟舒尚不愿意嫁人。”
沈老太太有些懵,不想她反应这般激烈,但思量片刻,以为是她刚认亲舍不得离开,便软下嗓音,柔声道:“你若还不想这么早离开父母亲,就先定亲,至于成婚,再等个一两年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