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闻言抬眸定定看去,“恕孟舒拒绝老夫人的好意,可孟舒尚还有许多事想做,还不考虑成亲嫁人。”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眼神中的坚决,心下一沉,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觉可惜,她本来以为孟舒不喜欢沈拓,但对沈筹应当不会拒绝,谁料竟也是一样。
可再劝恐也是无益,怕是会令孟舒更加反感。
她也不多说什么,颔首,“好吧……舒丫头,有暇就常来沈家玩,瑶儿可实在喜欢你这个姐姐。”
孟舒不由松了一口气,低身道了声“好”。
崔铮这才起身开口留沈老太太用午饭,老太太以家中还有些事为由婉拒辞行。
崔铮便令宋管事好生送沈老太太出去。
沈老太太一走,孟舒微垂下眼睫,感受到崔铮行至她身侧,不禁吊起一颗心,唯恐他询问些什么。
毕竟她这亲生父亲想是看得最是清楚,有关她和沈筹之间的那些莫名的纠缠,其中应大有文章。
可孟舒只感受到一只大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抬首便见崔铮笑着对她道:“你哥哥出外办差去了,午饭我们一家三口在你祖母那里用,可好?”
他口中的祖母指的正是朱老太太。
孟舒怔怔看着崔铮,心里明白他应是看出她不大愿说,便有意不问。
她这爹爹,的确和她娘说的一样,心细如发,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她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虽有些寒,但孟舒披上狐氅,还是由赵兴赶车,准备去看望季大夫。
行至永兴坊附近,她让赵兴停在一家蜜饯铺子前,道这里离季大夫的家也不算太远,让他且先回去,三个时辰再来接她。
没一会儿,孟舒提着蜜饯果子自铺子出来,寒风迎面而来,她搓了搓手心,在路过一个巷子时,却骤然被人一把扯了进去。
背脊抵上坚硬的壁墙,抬首撞进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沉的眼眸时,孟舒的心跳停滞了一拍,她清楚地知道他为何会出现。
“我让祖母昨日去你家中提亲了。”沈筹的嗓音很低。
“我知道。”孟舒淡淡道。
沈筹看着她平静如水的模样,心口的波澜却一点点掀起,昨日祖母回到沈家后对他说的话几乎令他发疯。
甚至一瞬间生出要将她与孟舒已然有了夫妻之实的事脱口而出。
但他知晓,他不能。
“孟舒,你当真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吗?”他复又问道。
孟舒长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有些累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筹,面上满是无奈。
“我也想问问三爷,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呢?”
见她苦笑着看着自己,沈筹胸口像是堵了块巨石,闷痛得难以呼吸,换作先前的他,或许还会不住地追问,可此刻,他却只是一字一句认真道:“孟舒,我心悦你,我想再娶你为妻。”
他眼见孟舒闻言那双杏眸一点点睁大,难以置信般道:“你说……什么?”
“心悦?”
孟舒扯唇一声嗤笑。
这当真是她听到过的最荒唐的笑话。
他是在戏弄她吗?
是觉得她好骗吗?
他心悦她,他就是这般心悦她的吗!
她心底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她一忍再忍,可眼下再看,似乎已彻底没了这个必要。
她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沈筹,你觉得前世出事前我为何会突然叫你回来?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即便没有前世那场大火,我也早已准备好和离书,决定与你一刀两断!”
沈筹怔了一怔,少顷,才听到一道沙哑的嗓音自他喉中艰难地发出,“为何?”
“为何?你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同我装傻?”
孟舒眨了眨眼,那跨越两世的委屈终是透过她发红的眼眶直直流淌而下。
“沈筹,欺瞒我的滋味有趣吗?你说你心悦我,可分明早已知晓害我失身于你的,就是你们沈家人时,却依然选择骗我到底吗!”
第55章
孟舒一直以为当年之事随着那婢子的死已然没了结果, 不想前世在她娘坠崖出事的六七日前,她带着雪兰出门,却在沈家后门处看见了一个寻女的老翁。
那老翁自称他的女儿名秋梨, 在沈家为婢, 已有三年未曾回家了,他思念女儿, 故想来看看。
孟舒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身子都僵了, 因那秋梨,正是当年将她迷晕,背进疏影轩, 令她与沈筹有了夫妻之实的婢子。
那婢子孟舒见过, 身形较一般女子高大许多, 与眼前这病怏怏的老翁生得很像。
守门的下人亦知晓那秋梨之事, 直接道秋梨早在三年前就因犯错畏罪自尽了。
老翁瘫软在地,一时哭得泣不成声,嘴上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
孟舒觉着奇怪, 将那老翁扶起来,问询之下, 才知秋梨三年前曾回过一次家,还将一大笔银两给了她得病的爹, 只说是她替府里的主子办了桩大事, 得的赏赐, 还说主子喜欢她,往后得时时贴身伺候,恐没什么机会回家去了。
替府里的主子办事……
孟舒几乎呼吸不上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问那老翁,后来沈府的人可有找上门。
老翁说,秋梨翌日清早说要回府便匆匆离开了,第三日,便来了个年轻的小厮,说自己是沈家三爷身边的人,叫什么福的,问了他几句,听说秋梨不在,就走了。
是安福……
孟舒的心彻底寒下来。
就如此刻,她看着沈筹震颤的眸光,便知她猜对了。
所以,他刻意对她隐瞒不说,压下此事,是害怕一旦事实揭露,会因此毁了沈家的名声吗。
也是,对他而言,沈家的荣辱终究比她更重要。
其实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孟舒心下已然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可对这一世的她而言,却并不重要了。
眼见沈筹直起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孟舒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提着那蜜饯,快步离开。
其实,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若沈筹一开始便对她坦诚,同她商量,私下处置了罪魁祸首,碍于沈家救了她娘的这份恩情,当年,她也许真的会选择忍下。
可沈筹没有,或是觉得她的想法并不要紧,或是根本没有把她视作真正的妻子来看。
如此,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呢。
抵达季大夫的院子时,孟舒已然擦干了眼泪,现在看来,就这般与沈筹彻底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了。
季大夫家的院门掩着,孟舒轻轻推进去时,就见得周大夫自季大夫的屋内出来,同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去堂屋。
孟舒颔首,猜到应是季大夫睡着了,便跟着周大夫入堂屋落座。
“听师兄说,他将师姐的那本医书给了你。”
师姐?
孟舒茫然地看向周大夫。
“看来,师兄什么都没跟你说。”周子贺无奈地笑了笑,“那本记载着女科药方的医书,正是出自我的师姐叶茯苓之手。”
周子贺望向大敞的隔扇门外纷纷扬扬,似要覆盖天地间一切事物的大雪,神色怅然,记忆也随之被拉回几十年前。
“我们师兄弟三人,皆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三人中,属年岁最大的师兄天赋最高,师姐次之,而我因调皮贪玩,常是要被师父责罚留堂。每到这个时候,师兄和师姐都会悄悄从灶房里偷一个吃食塞给我,师兄同师父一样严厉,总告诫我要好生学医,不然将来如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但师姐却很温柔,会摸着我的脑袋,说阿贺还小,慢慢学,不必心急。那时,我是真的以为,我会一辈子同师兄师姐在一起。”
“我十八岁时,师父去世,师兄师姐便带着我云游四海,他们不似我,皆心怀壮志,师姐欲写就一本记录详尽的女科医著,师兄则想继续精进自己的针法,为此在大成各地寻找一位姓吴的神医,三年后,师兄真的寻到了那位吴神医,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得他应允,跟他学习针疗之法,却也是那时,师姐找到我,说让我与她成亲,和我一道离开……”
孟舒怔了怔,她想起季大夫每每提起他那位故人时,眉目间流露出的悲伤与遗憾,似对那位叶大夫不只是单纯的师兄妹之情。
“你猜得不错。”周子贺看出孟舒的心思,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师姐与师兄青梅竹马,在医术上又旗鼓相当,虽都不曾将情意宣之于口,但两情相悦亦在情理之中。”
“那为何?”孟舒纳罕道。
“是为了骗一口气,“师姐发现自己得了心痹,且病情严重,恐撑不过几年。”
“她是怕先生伤心?不愿先?”孟舒问道。
周子贺摇了摇头,“她的,但更多的是,师姐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完成她的医书。她很清楚,师兄,师兄定会不顾一切,放弃好容易得到的,跟随吴神医学习的机会,选那样,她说他们都是大夫,应有自己该走的路,断步,即便日子所剩无几,,救死扶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