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想了想,“而今天暖,我们便往北边走吧。我听师叔说过,北方有一小族,擅女科推拿之法,疗效极佳,我想亲眼瞧瞧。”
“好。”杜仲扬鞭,“那我们便往北边去。”
马车疾驰起来,尘土飞扬间,离背后那座热闹辉煌的京城越来越远。
孟舒掀开窗帘,将手探出窗外,感受微凉的风呼啸着自指尖穿过,就像前世与今生的一些过往,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知想起什么,面上笑容浅淡了些,但很快,她复又扬唇,眸中笑意如路边盛放的春花般愈发粲然明媚起来。
两年后。
四月,温州府乐清县。
今岁的雨季似比往年来得早些,滂沱大雨打在窗扇上噼啪作响,张婶子照常拿了个旧木桶接自屋顶如注般漏下来的雨水,再看看墙上整片整片的霉斑,长叹了口气,却听得屋门被重重扣了两下。
她小心将门开了一条缝,就见外头人身着蓑衣斗笠,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婶子,我和我姐姐途径此处,忽遇大雨,可否在此借住一宿,你放心,我们会付银钱。”
张婶子见是个年轻男子,说话客客气气,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又见他浑身淋了个透湿,忙道:“哎呀,快,快进来吧。”
“宝儿他娘,是谁啊?”屋内,有人问道。
“当家的,是来避雨借宿的。”
她话音才落,便见一个姑娘跟着那年轻男子走进来。
她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水,恭敬道:“我和舍弟,今夜便打搅大叔大婶了。”
张婶双眸一亮,只觉这姑娘进来时,整个昏暗的屋子都陡然亮堂了。
她也不知如何形容,只觉这姑娘的肌肤白里透红,嫩得跟豆腐一样,随便一掐像是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笑盈盈看着你,就好似能将人的魂儿给勾去。
“哎呦,好俊的姑娘呀。” 她忍不住赞叹道。
“无妨,不过住一宿,刚好家里有间空着的屋儿。我们当家的姓张,姑娘叫我们张叔张婶便好。”
“张叔张婶。”孟舒有礼道,“我姓邱,单名一个宁字。”
张叔擦干净了桌椅,请他们坐,问道:“不知邱姑娘和您弟弟是要上哪儿去?”
杜仲张口就要答,孟舒却快一步道:“准备和舍弟一道,去宁波府,投奔一位亲戚。”
她当然不是投奔亲戚,而是听说宁波府有一位致仕的官员,专设了一书阁用以藏书,其中有一珍贵的医书孤本,记载有相关的针灸之法与脉学,是前朝一位名医所著,孟舒想去看看。
但出门在外,多少还是得心存戒心,不好对旁人全盘托出。
“哦,这样啊。”张婶看孟舒虽身着布衣,但一身不俗的气质却是掩不住的,兴许是什么落魄的大户人家的姑娘,她问道,“姑娘和你这弟弟可都吃过了,灶上还剩些窝头,你们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杜仲忙道,“我都快饿死了。”
张婶忙去端了窝头出来,原以为他们大抵是吃不惯的,但见这姐弟俩拿起窝头,却是面色如常地吃着,尤其是那弟弟,更是吃得狼吞虎咽,果然是饿了。
张叔坐下来道:“要说邱姑娘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换作前两年,谁敢去宁波府那儿,尤是沿海,若是不巧遇了上岸的倭寇,一刀便捅了你,哪有道理可讲。”
杜仲塞得满嘴都是,好容易吞下去些,随口问道:“而今那儿可是太平了些?”
“太平多了,原宋巡抚死后,我们都觉完了,没想不久就调来一位大人,是兵部什么官来着,唉,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也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官职,就知道是从京城来的,好像是姓……姓……”张叔努力回想道。
“姓沈。”杜仲接话。
“啊对。”张叔手一拍,“小兄弟知道啊。”
“哦,听……听说过。”
杜仲咽了咽口水,侧首悄然瞥了孟舒一眼。
“那位沈大人用兵如神,手下还培养出了好几个作战勇猛的将士,自打他来了以后,那些倭寇显然消停了许多,这两年他又上禀朝廷,在各地设立了好几个抗倭的卫所,还带领沿海的百姓筑起了城墙,倭寇少了,我们这日子也总算太平起来。”
张叔正感慨着,张婶自东面那间屋出来,对孟舒道:“屋子都收拾干净了,邱姑娘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说着,她又为难地看向杜仲,毕竟房子小,多出来的一间还是她去岁过世的婆母住的,恐也匀不出第二间来,但就算是姐弟,也不好睡在一块儿。
杜仲看着张婶的眼神一下明白过来,早已习以为常,“我没事,这灶房挺好的,我就在我姐姐门口睡,夜里也好守着她,多谢婶子。”
他话音才落,却听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像要拍裂了似的,外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嚷。
“宝儿他娘,开门,快开门。”
张婶皱了皱眉,只得快步过去开门,才抽开门闩,外头人就周身湿漉漉地扑进来。
“宝儿他娘,宝儿他爹呢?”
“李婶,怎么了?”
外头的李大娘心急如焚道:“我家媳妇难产,孩子怎也生不下来,再这么下去,我的宝贝孙儿就得憋坏了,你家不是有驴车吗?赶紧的,让宝儿他爹帮我去请夏稳婆。”
“可这么大的雨……”张婶犹豫道,“夏稳婆住在离这隔着一座山的咸水村呢,这会儿去怕是不安全,若是遇着山崩……”
“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们是不是不想救!”李婆子的面色陡然狰狞起来,“我告诉你,要是我那金孙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家好看!”
张婶最是知晓她这邻居的蛮横不讲理,尤其是她那儿子李二,听说从前还跟那些倭寇厮混在一块儿,甚至替倭寇引路,凡是惹了他不高兴,都敢动手杀人的。
她不知所措之际,背后却倏然响起一道婉约动听的嗓音。
“你家在哪儿?带我去。”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舒起身而来,看着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的李大娘道。
“放心,我就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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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考试,考一天,先提前请个假吧,可能晚上赶不出来
第59章
杜仲撑着伞, 将孟舒送去隔壁时,那李大娘的儿媳已然满头大汗,躺在床榻上没了力气, 唯有挪动着身子发出痛苦的低吟, 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
孟舒替人接生的经验虽不多,但检查了一番, 仍是能判断出应是腹中孩子胎位不正,胎儿原应是头朝下, 但此刻却是横在肚子里,又哪里能出得来。
女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再这般下去, 定是一尸两命。
孟舒想起她在北边学的女科按摩之法, 虽不曾真正用在分娩上, 但这会儿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你忍一忍。”孟舒柔声对袁氏道, “我先帮你调整胎位。”
袁氏点头,拼命咬住下唇,孟舒先是摸了摸袁氏高高隆起的肚子, 确认了位置, 才敢一点点试着将胎儿挪正过来。
袁氏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孟舒亦因绷紧了神经额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待胎位矫正的一刻,她才稍松了口气, 自药箱中取出参片令袁氏含在口中, “好了, 你先攒着劲儿,一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知道了吗?”
袁氏含泪点点头。
一炷香后, 一声清脆的啼哭在寂静的夜晚陡然响起,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喊着“金孙儿,金孙儿”,伸手便要去抱。
然下一刻,她目光定在一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怎么是个丫头,怎么会是个丫头呢……”
她似是不敢相信,掰开孩子的腿看了好一会儿,却是如遭雷击。
“那道士算过,说这胎定会是个孙子。”她怒目切齿道,“好啊,那个杀千刀的,竟敢骗我。”
说着,便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冲了出去。
孟舒对这些事习以为常,自小她便看过太多类似的事,别说寻常百姓家中,就是达官显贵,都只盼着多生些男孩儿传宗接代。
她起身,用一旁的热水替孩子擦干净了身子,再用床榻上的一件布衣将她裹着。
刚生产罢的袁氏已然因疲累昏睡过去,孟舒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婴孩,却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小小的人儿力道却是大,一时竟是拔不出来,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滴溜溜地看着她,蓦然咧嘴一笑。
孟舒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刺痛中融着微微的暖意。
纵然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必要太沉溺于往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她前世生下了那个孩子,她抱着他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轻飘飘的,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是不是也会好奇地打量四下,会攥住她的手指,会对着她笑。
孟舒沉思间,自屋外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模样,瘦骨嶙峋,巴掌大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