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奇地凑过来瞧。
孟舒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眨眼,“阿奶叫我丫头。”
丫头,这是连名字都未好生取吗。
孟舒失了笑,将孩子抱低了些,方便她瞧,“丫头,你当姐姐了,高兴吗?”
丫头的反应不大,只昂着脑袋问:“她也是个姑娘吗?”
孟舒点点头,却见丫头脱口平静道:“丫头片子,没什么用,赔钱货。”
孟舒秀眉蹙起,有些诧异,“你怎说这样的话?”
丫头似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是不解地孟舒的质问,她昂着脑袋,神色自若。
“可阿奶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姨姨,那她将来是不是能陪我一道干活了,这样就算我活干不完,也不怕被阿奶打了。”
孟舒张了张嘴,看着孩子脸上的平静,不,应说是麻木,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亦一阵阵发凉。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似乎已看到了她未来所要遭逢的命运。
李大娘没寻到人,湿漉漉的,骂骂咧咧又折返回来,然瞥见坐在床榻旁的孟舒,脸一沉,“你怎还在这儿,我告诉你,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可没请你,你就算赖着不走,我也不会给你诊费。”
等在灶房的杜仲听到这话,不禁怒从中来,“你这人可真无耻,我家姐姐好心好意给你儿媳接生,你连句谢都没有,竟就这般赶人走。”
孟舒没说什么,只将孩子放在袁氏枕边,见袁氏幽幽睁开眼,嘱咐道:“你儿媳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这两日切记不要吹风,尽量吃好一些。”
,“当谁没生过孩子似的,就她娇贵。当年二两银子买了来,就冲,谁曾想这般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哭什么哭,明儿便,再娶一个。”
看着自己,孟舒心下也难受得紧,可她知道,世间很多事,她无能为力,注定管不了。
“你好生歇息。”
孟舒留下这一句,心情沉重地步出李家屋门。
这一宿她没有睡好,夜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发出的动静,像是男人的咒骂声。
应是那袁。
翌日早,雨霁天晴,孟舒准备同波府。
临行前,孟舒取出二两银子递给张婶,张婶连连摆手。
“哎呀,这,这我不能收。”
孟舒塞进张婶手中,低声道:“这几两银子,是用来谢昨晚张叔张婶的收留,你们不必推拒,毕竟我还有事相求。”
她站在门口,往一旁看了眼,“隔壁家那小媳妇儿,刚生产完,需得补补,张婶若是可以,能不能趁那李大娘不在的时候,偷着送些鸡蛋鸡汤什么的过去,月子里总得吃好些,身子才能恢复。”
她同情袁氏和她的孩子,可世间有太多袁氏,她不可能每个人都帮得了,但又不忍心袖手旁观,思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张婶闻言感慨道:“邱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唉,那李家媳妇也是个可怜人,那李二在时,对她非打即骂,平素还得受婆婆的气。她家大点的丫头运气好,可这小的怕是……”
张婶说到一半,犹疑地瞥了孟舒一眼,骤然止了声儿,只催促道。
“趁着雨停,邱姑娘赶紧上路吧,不然……”
“走不了,走不了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张叔小跑而来,面露急色,“昨夜雨下得太大,今早前头山崩了,好些人被压在下头,听说村口的吴大哥才被挖出来,虽然埋得浅,但被落石砸伤了大腿,失血过多,怕是不行了。”
孟舒皱了皱眉,折身唤道:“杜仲。”
“知道了姐姐。”杜仲登时会意,利落地爬上马车。
孟舒:“张叔,带路。”
山脚下,被几个衙役挖出来的吴老大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常师爷见得里正带着几人匆匆而来,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去请大夫吗?大夫呢。”
里正指了指身后,“在这儿呢。”
常师爷目光一下落在提着药箱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质疑道:“就这小子?”
杜仲见状下颌一抬,提声道:“呵,看不起谁呢。”
他大步朝那吴老大而去,随即身子一转,笑嘻嘻弓下腰将药箱奉上,“姐姐。”
常师爷傻了眼,原以为里正请来的大夫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想荒唐的是,竟是个姑娘。
更荒唐的是,这姑娘看起来年岁不大,手法却极为干净利落,在那少年的帮忙下,不紧不慢地替那吴老大处理伤口,止血,又喂下了两颗补血的药丸。
原看起来面色灰败,危在旦夕的吴老二,显然好了许多。
常师爷看得怔神之际,未察觉一人停在他身侧,问道:“如何?”
“大人。”他这才反应过来,禀道,“挖出来三人,一个已被救活了,剩下两个,挖出来的时候就已没气儿了。”
来人一身绀青常服,年岁大抵二十四五,模样周正儒雅,举手投足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儿。
正是本县县令,郑奚。
郑奚看着背对着他正蹲着替吴老二包扎的女子,任凭泥水将她的长裙浸湿弄脏了一片她也全然不在意,埋头只顾着救人。
他疑惑道:“这位是……”
“哦,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吴老大。”
常师爷言至此,蓦然看向因山崩堵得严严实实的路,神色凝重道:“大人,自南边入乐清县,只有这条路可走,不是说那位沈主事过两日就要来了吗?得赶紧派人将路清理出来才是。”
他顿了顿,劝道:“大人,别怪属下没劝你,那位沈主事可是个厉害人物,做事雷厉风行,赵……您的前任就是因放任倭寇侵扰百姓,被他一纸御状革了官职,还被流放到了那荒无人烟,瘴气弥漫的岭南。自打这沈主事来了之后,浙江下头的官员人人自危,他这突然到访,恐是有所目的,您可得防着些。”
他提议道:“要不,您也学州府那些大人们,投其所好,毕竟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听说那沈主事,从前就收过几个。”
正将干净布条缠绕在吴老二伤口上的孟舒动作微顿。
郑奚闻言却是不屑一顾,反是挺直背脊道:“莫再提了,我郑奚行的正坐的端,不屑那些阿谀讨好的手段,他要来便来,要查便查,本官自不在怕的。”
常师爷看着郑奚这副宁折不屈的模样,心下只道这人是个死脑筋,目光短浅。
便是不为这次巡查,奉承那位沈主事对他将来的仕途定也大有裨益。
毕竟那位沈主事,今岁也就二十有五,还是沈文正公的嫡孙,听闻与那位崔铮崔阁老也有些渊源,待再过两年被调回京城,凭着这抗倭的功绩,自是前程似锦,不出意外,将来定能跻身内阁。
攀上这位沈主事,他家大人自也能青云直上,怎就生得这么个倔脾气,不懂抓住这个大好的机会呢。
杜仲暗暗听了一耳朵,凑近孟舒,“孟姐姐,他们说的可是沈三爷?”
孟舒手上动作未停,自喉间发出一个低低的“嗯”字。
“也是说,他过两日便会来这乐清,你们也算是旧相识。”杜仲问道,“你……不去见见他吗?”
沈筹与孟舒之间的事,杜仲自也晓得一些,听闻当初两家都要定亲了,没曾想最后,一个远赴浙江抗倭,一个选择云游著书,双双离开了京城。
“他忙于公务,就无须打搅他了。”孟舒眼也不抬,“且等他来时,我们当也已经离开了。”
杜仲其实对孟舒与沈筹之间的事也很好奇,他观察着孟舒的反应,可偏孟舒反应平淡,实在看不出什么,他也懒得去深究,须臾,倏然提声兴奋道。
“姐姐,左右我们暂时也走不了,不如回县城去,好些东西我都还未来得及吃呢,我早都打听过了,乐清这儿有叫什么芙蓉麦饼,九层稞的,还有蛎房、花蚶我都想尝一尝,就是不知县城哪家铺子卖的比较出名些……”
杜仲光是想想便馋得口津一阵阵泛出来,既然要写游记,光写那些个名山秀水有什么意思,当地的饮食风物自然也得统统记载下来,再好生评价一番。
“此事倒是不难。”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声儿。
郑奚眼见那蹲在地上的姑娘折身看来,肤白如雪,明眸皓齿,杏眼桃腮,活脱脱自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不禁一下愣在了那里。
下一刻,或是觉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太过失礼,他挪开视线,红着脸拱手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在下也是难得见女大夫,刚巧家母这两日身子偶感不适,可否请姑娘前去,替她瞧一瞧。”
说着,他又看向杜仲,“至于这位小兄弟说的那些点心与海物,我府上管够。”
杜仲闻言,眼睛都亮了。
孟舒笑看他一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番着装,恭敬道:“民女姓邱,名邱宁。既大人盛情相邀,那民女与舍弟便不推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