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张叔回到家时,张婶正在灶房做晚饭,她迎上前问道:“当家的,吴大哥怎么样了?”
“爹。”
张叔接过儿子宝儿递来的巾帕擦了手脸,这才答:“好多了,亏得邱姑娘妙手回春,这命可算是保住了,就是得在床上休养好一阵。”
“那邱姑娘他们呢,去哪儿了?”张婶问道。
“好像是跟着县太爷往县城去了。毕竟要等这边的路通了,才能继续赶路。”
他话音才落,一人站在外头忽而扣了扣门,也不知是何时悄无声息走进来的。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这位大叔,我和我家公子途径此地,想往台州府方向去,但不巧听闻前头的山路给堵了,天快黑了,附近也没甚落脚的地方,可否在您这儿暂住一宿儿?”
接连两日有人过来投宿,张叔张婶对视一眼,颇有些诧异,但看来人面相和善,张叔还是道:“进来吧。”
听得此言,那人冲着院中喊道:“三爷。”
两人这才注意到站在柴门外的一人,他蹙眉目光望着远处,闻言这才将马牵入院中,系在门口那棵粗壮的大槐树下。
张婶子只觉此人生得格外高大健壮,步伐沉稳,应是习武之人,颇有些黝黑的皮肤盖不住男人清俊舒朗的眉眼,虽浅笑着举止有礼,可那锐利深邃的双眸却透出一股子端肃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他行至他们跟前,低首道。
“今夜叨扰了。”
第60章
东面屋内, 沈筹坐在床榻上,问道:“如何?”
安福低声禀:“小的方才稍稍套了那婶子的话,隔壁的李二似乎昨儿半夜回来过, 有响动, 但今儿这一整日他家中都安安静静的,应是不在, 您说,他会不会暗中递消息去了。”
沈筹剑眉蹙起, 闻言若有所思。
虽这两年沿海的倭寇已然收敛许多,但近日西边的保盛一党却有蠢蠢欲动之势。
他未来时,常有沿海渔民或熟悉地形的百姓为金钱所诱, 替那些上岸的倭寇引路。
后来他赴浙江上任, 令当地州府抓捕惩治了一大批人, 不想因前任县令赵康玩忽职守, 竟还剩下李二这个漏网之鱼。
此人留着,是极大的祸害。
张叔掀帘进来,毕恭毕敬地问道:“这……这位爷, 晚饭好了, 要不要出来吃些?”
他也不是瞎的,纵然沈筹未着官服, 但看这一身气势,显然非富即贵, 很像是什么官爷。
他也不敢随意招惹, 生怕给自己和家里人带来什么麻烦。
沈筹道了声“好”, 起身至外头,便见张婶与她那看似七八岁的儿子皆局促不安地站在张简陋的方桌旁,那孩子更是时不时抬眼小心翼翼瞅向他。
“一道坐吧。”他道。
虽沈筹这般说, 但张叔一家三口也还是等这对主仆坐下,才迟疑着跟着落座。
见那孩子低着脑袋动也不敢动,只嗅着诱人的肉香一个劲儿吞咽口水,沈筹夹了个鸡腿,放进他碗中。
宝儿诧异地抬首看来,眨巴了下眼睛,似乎发觉面前这人与从前那些来村里收税,凶神恶煞的官爷不同,这才稍稍松懈下来,拿起碗中鸡腿小口小口开始啃。
张叔与张婶对视一眼,轻舒了一口气,亦跟着拿起碗筷。
“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位县令?”沈筹蓦然问道。
“是啊,姓郑,才来了半年呢。”张叔答。
“这位县令,为人如何?”沈筹又问。
张婶脱口夸赞道:“郑县令可是个难得的好官。”
张叔长叹一声,“上一位赵县令,不敢与倭寇对抗,心下觉那些倭寇抢完了东西便会定,每回倭寇上岸侵扰劫掠我们这些百姓,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不管。”
张叔言至此,声儿逐渐低下去,“不瞒这位爷,我家大儿子就是因护着家里仅存的粮,不肯交出去,被那倭寇一刀捅穿了肚子,那年,他才十四岁,随村里的木匠学手艺,眼看着就快要出师了,前一晚,他还说我辛苦,要同我一道赚钱养家的……”
张叔说着,嗓音哽咽起来,张婶亦默默低下头抹起了眼泪,那是一段谁都不愿再提起的过往。
唯有宝儿迷茫地抬首望着爹娘,当是那时他年岁还小,对兄长没有太大的印象。
沈筹放下了手中的筷箸,陷住了片刻的沉默,安福同样面露唏嘘。
张叔很快擦了眼泪,强扯出一丝笑,“但现在好了,自打那位沈大人来了以后,沿海一带都太平了许多。那位赵县令被抓定后,而今新上任的县太爷虽年轻,却是个实打实的好官,这不,今早前头山崩,他恰巧路过,特意前去查看,还是他组织衙役救了压在底下的人。”
饭罢,张婶收拾了碗筷,又端了碗鸡汤显然要到外头去,安福问道:“婶子这是要去哪儿?”
“哦,给隔壁刚生产完的媳妇送些吃食过去。”
安福道:“我看隔壁都未点灯,有人在家吗?”
“在的,他家媳妇和大的丫头定在屋里。”张婶适才特意去看过了,李大娘不在,这会儿正是给袁氏送饭的好时候。
说罢,快步出去了。
“隔壁家没有男人吗?”沈筹顺势问张叔。
“有,但不常在家。”张叔道,“那家男人叫李二,常在外头吃喝嫖赌,败光了钱便回来打老婆孩子,听闻先前甚至还私通倭寇,就是个活脱脱的畜牲!”
沈筹薄唇微抿。
毕竟是倭寇害死了张叔的大儿子,他对那通倭的李二恨之入骨,也是难免。
可即便如此,他们夫妇还是对那李二的妻子诸多照拂,实是良善之人。
没一会儿,张婶自隔壁回来,不知为何,一双眼睛却是红通通的,像是又哭过。
她稍缓了缓,替安福拿来被褥草席,方便他今晚打地铺,又看向屋内唯一一张床,犹豫片刻,对沈筹道:“这位爷,这上头的被褥都是干净的,就是昨夜大雨,有个姑娘带着她弟弟前来投宿,睡了一宿,您……当不介意吧?”
虽也不打紧,但张婶总觉得还是提前说说清楚为好。
宝儿跟在娘亲身侧,昂着脑
沈筹闻言微微一怔,就听身侧
“是啊。”张婶道,“还是个厉害的大夫呢。”
张婶带着宝儿出去后,安福在地上铺好被褥,想了想,定近书卷的沈筹,嗫嚅半晌道。
“三爷,听他们所言,那应当就是孟姑娘了,算一算,孟姑娘和那杜仲的确也该抵达乐清了,可巧,他们昨日竟就住在这里。”
沈筹抬眸看向那床被褥。
“嗯。”
见自家主子反应不大,安福心底却是急得不行,他又去宁波府吗,今早山崩,孟姑娘应没能离开,这会儿当还在乐清,”
“不必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筹打断,沈筹收起手中的书,站起身,淡声道:“早些睡吧,明日去乐清县衙。”
安福未敢再多言,可仍是心下郁闷不解。
他实在看不懂他家三爷。
这两年里,他明知道孟姑娘身边有崔阁老派去的人护着,却还时不时遣自己的人确认孟姑娘的行踪。
分明心底在乎得很,可而今人就在乐清,怎就不想着过去见见呢。
*
自张叔张婶所在的泉眼村至县城,并不算近,抵达县衙时,已是夜色沉沉,孟舒任由那位郑县令替她和杜仲安排了住处,便径自睡下。
翌日一早,才在郑奚的带领下去给他母亲看诊。
途中,孟舒问道:“大人,不知尊慈是哪里不适?”
郑奚答:“就是平素潮热盗汗,夜间难以入眠,且总觉得身体疲累,还有些健忘。”
他叹声道:“说起来,倒算不得什么大病,但也有一段时日了,我替家母请了好些大夫,却总也不见好,便想请姑娘帮家母瞧瞧。”
说着,两人便抵达了郑太太所居的院子,还未入屋,就听得里头传来妇人焦急的嗓音,“找找,再好生找找,昨儿我还看见的,今日怎就寻不着了呢,可是你们给弄丢了……”
郑奚闻声快步入屋,行至母亲跟前,“娘,您找什么呢?”
郑太太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娘的帕子,娘一直贴身带着的帕子,绣着兰花的那条,奇怪,这是去哪儿了?”
孟舒的目光落在榻桌旁的绣筐上,提步定过去,抽出底下的绣帕,问道:“可是这个?”
“哦,对,对。”郑太太接过帕子,笑着一拍脑门,“你看我,昨儿自个儿塞到底下的,怎就给忘了呢。”
言罢,她抬眸看向孟舒,纳罕道:“这位是……”
郑奚介绍道:“娘,这是儿子为你请来的大夫,姓邱。”
“女大夫啊……”郑太太露出怀疑的神色。
郑奚晓得母亲在想什么,“别看邱大夫年轻,医术却是了得,昨日山崩,得亏了她,不然那个失血过多的伤者,只怕是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