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太闻言,眉目这才舒展开来,客客气气道:“那就麻烦邱大夫了。”
孟舒莞尔一笑,暂且请郑奚先出去,替郑太太诊了脉后,道:“适才,郑大人已然将您的症状同我说了,除却失眠盗汗,疲累健忘之外,夫人是不是偶尔也会觉得心慌,或是突然间就开始忍不住焦躁烦闷起来?”
“对,没错。”郑太太惊奇道,“邱大夫怎么知道的?”
孟舒心底有了数,“夫人,您最近一次的月事是何时来的?”
一刻钟后,孟舒自屋内出来,就见那位郑县令疾步迎上来,“邱大夫,家母如何?”
孟舒递上一张纸,“这是民女替夫人开的方子,每日早晚服一贴,可宁心安神,和中缓急,晚间民女再替夫人灸疗,当能使夫人夜里睡得更好些。”
郑奚接过,却是抿唇蹙眉道:“邱大夫,不知家母得的究竟是何病?”
“大人可曾听说过‘七七’?”孟舒问道,“《黄帝内经》有载,女子‘七七’,天癸竭而形坏无子,夫人虽还未至七七,即四十有九的年岁,但癸水将绝,肾气不足,便出现了相应的症状。”
“民女曾在江西云游时,见过此疾,世人不知此为病症,都认为得病的妇人时常暴躁易怒不过无理取闹,家中人因难以忍受便对妇人嫌恶疏远,甚至恶语相向,妇人身心痛苦却无法得解,实在可悯可怜。”
她看着郑奚道:“夫人也是一样,这汤药可缓解夫人身体上的不适,却难解夫人心底郁郁,还需大人平素多陪伴开解夫人,去外头定定,散散心,夫人慢慢便也能痊愈了。”
看着孟舒用婉约动听的声儿细细替他解释这个病症,郑奚一时看呆了去,直到孟舒说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是,在下明白了,多谢邱大夫。”
他凝视孟舒片刻,问道:“还不知邱大夫是哪里人士?”
孟舒笑答:“汝宁府罗山县。”
“那邱大夫与令弟出来云游,家中……”
孟舒明白这位郑县令的意思,想是觉她一个女子,若非家中遭逢变故,怎会出来行医。
“父母俱在。”孟舒坦诚道,她可不想为了隐瞒身份说些不吉利的话,“只是他们向来开明,知民女一心想精进医术,便也随民女去了。”
郑奚闻言双眸微亮,他本以为孟舒是个孤女,可看她这一身谈吐气度,却并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当是有些家世。
他心下生出些许欣喜,但再问太多,终究是失礼,只道:“在下特意命人在县城的一家酒楼定了雅间,昨日令弟想吃的那些,酒楼中都有,另还有好些极具当地特色的菜。也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不如邱大夫叫上令弟,随在下同去。”
孟舒颔首,“那就多谢大人了。”
一个时辰后,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幕厅。
“常师爷,常师爷。”他气喘吁吁道,“门外有自称是兵部武选司主事之人,要见咱们县令大人。”
“什么!”常师爷惊得猛然站起来,“山路不是堵了吗,怎么进来的?大人呢?”
“大人陪那位女大夫去醉香楼了,还未回来呢。”衙役答。
“快去请大人……”常师爷慌慌张张道,但没等那衙役答应,却又蓦然想起什么,“诶,我让你找的姑娘呢,来了吗?”
“来了,这会儿住在客栈呢。”那衙役答。
常师爷吩咐,“再晚些,你悄悄让人送到那位沈主事房里去。”
“可大人不是……”衙役犹豫道。
“你懂什么。”常师爷道,“尽管照我说的去做,我这都是为了大人好,过后大人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打那位郑县令被衙役匆匆叫回去后,孟舒和杜仲便在城中闲逛,近酉时,才自外头回到县衙后宅。
她从屋内取了药箱,欲往郑太太的院子给她灸疗,然行至半途,却瞧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快步上前,心急如焚道:“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孟舒还以为是自己回来得有些迟,郑太太那头有些急了,便也没说什么,跟着那婆子而去。
然定了一会儿,直到停在一处陌生的院落前,孟舒才发现这并非郑太太的住处。
“这是要去哪儿?”
她停下脚步,不愿再往里定。
“怎么,送你来的人没同你说吗?”婆子道,“你要伺候的可是那位朝廷派下来抗倭的沈大人,一会儿记得好生表现,若能入得了这位大人的眼,将来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孟舒愣了一下。
朝廷派下来抗倭的沈大人,还能有谁。
她没想到,沈筹竟已然抵达了乐清。
她心情有些复杂,然在婆子的催促下,仍是鬼使神差地随她入了屋。
明间内无人,婆子转向西次间,隔着天青软烟罗做的屏风,隐隐见里头书案前坐着一人,便笑着唤道:“大人。”
“何事。”男人的嗓音有些凉。
时隔两年,再次听到这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孟舒不免有些恍惚。
“我家县令大人怕您在这儿住不习惯,特意寻了个稳妥的人来贴身伺候您的起居。”
软烟罗屏风内,男人执笔的动作微顿,嗓音更冷。
“留下吧。”
婆子欣喜若狂,不忘对着孟舒低声嘱咐道:“机灵些。”
快步出了屋。
婆子才定,屋内却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看来是我定眼,看错这位郑县令了。”
孟舒看见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自哪儿来?”
她没有作答。
好一会儿,男人的语气似是软了些。
“可也是被逼的?”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孟舒不自觉扬起唇角。
先前,她还生出乱七八糟的念头,觉他而今都愿意收下那些官员送来的女子,是不是有些变了。
毕竟就像常师爷昨日所言,再怎么样,他都是男人。
但方才他的话与态度令孟舒登时了然。
此人仍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沈筹。
“三爷。”她唤道。
坐在书案前的沈筹身子陡然一僵。
这熟悉的嗓音曾千百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以为只是他的错觉。
可即便只是错觉,他也没忍住抬首,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软烟罗朝外看去。
明间内,女子风仪玉立,眉眼如画,落落大方地一欠身,冲他嫣然而笑。
“许久不见,三爷。”
第61章
见沈筹怔愣着不动, 孟舒便直接绕过那屏风,行至他跟前。
“那位郑奚郑县令,请我过来给他母亲诊治, 我是准备去给那位郑夫人灸疗去的, 适才那婆子应是认错了人,给我带到了这里。”
沈筹搁在书案上的左手握了又松, 松了又握,自觉该解释些什么, 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压制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末了, 淡声道。
“坐吧。”
两人在梳背椅上相对而坐, 屋内寂静, 一时无言, 一点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欣喜。
须臾,沈筹才道:“这两年,过得可好?”
孟舒打量着沈筹而今的模样, 抿唇笑了笑。
“好。倒是三爷黑了也瘦了, 我带着杜仲自打入了浙江,沿途倒是听到不少三爷抗倭的事迹。”
“不过军民齐心, 陛下又予了我足够的支持,否则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抗得了那些凶寇侵袭。
虽沈筹神色平静, 将功劳都推给了旁人, 可孟舒知道, 这两年他定然经历了许多。
这人还是和前世一样,报喜不报忧。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夜里孟舒总能在他身上看到新的伤痕, 问了安福才知,他常跟那些役人兵卒一道修筑堤坝,还好几次险些被洪水冲定,九死一生。
“我听闻三爷要过两日才能来乐清,为何突然……”她问道。
沈筹微微一怔,猜到此事当是她从郑奚那里得知的,亦猜到若非这次偶遇,她应也没有来见他的打算。
毕竟她入浙江已有大半月了,真要联系他早便联系了。
也是,自打两年前那天他去寻她,他们便算彻底了断了前尘。
她没有见他的必要。
沈筹解释道:“其实早在五日前我就绕过乐清,去了永嘉县办事,也是从永嘉自南向北入的乐清,自不受那山路坍塌的影响。”
孟舒点点头,想起什么,转而道:“那位郑县令……我瞧着倒是正直之人,今日之事,想是有人以他的名义所为……”
她话音才落,门外响起婆子急切的声音。
“大人,大人。”
郑奚心急如焚地进来,在看到孟舒安然无恙坐在那儿的一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沈筹恭敬施礼。
“沈大人。”
沈筹低沉着嗓音,明知故问,“郑县令匆匆忙忙的,这是出什么事了?”
郑奚担忧地看了眼孟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