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与裴观之这么多年的来往,他意气风发热烈得体,自个儿又不是冷心冷情,她自认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那时她尚且年幼,比情爱先来的,是与他相知相熟的本能。
她习惯他的存在,却没有爱到情愿为他去死的地步。
这也是她每每回想起来,心觉愧疚之处,总认为对不起他的这番情谊。
当时骤然一守寡,那二三分的情爱都汹涌成了十分,她脑子里全都是两个人之间那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哭裴观之命薄,又哭自己命苦,再哭二人有缘无分。
一听裴观之连土都入不了,就那么晾在一所木屋子里,她无声流着泪,哭得肝肠寸断,身上无力骤然跌落在地。
宋妈妈都来不及托住她。
大太太自打听闻后在一旁大哭不已,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几乎都去了她身上。
江秀樾独自匍匐在地,膝盖压着柔软地衣,单薄寡素的缟服裹着纤细腰身,肩膀耸动不已。
她终于低声呜咽,似身陷囹圄仓皇茫然的兽,教宋妈妈一时不敢去扶。
泪眼滂沱际,江秀樾眼前出现了一双玄色云纹皂靴,与一截白地绣墨梅的锦缎衣摆。
周围大哭安抚声俱远去,她耳边只剩一声轻微的叹息。
接着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握着她的肩膀,滚烫的热意刺透孝衣。
他帮着宋妈妈将她搀起身,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身上好似还带着香烛黄纸的烟气。
江秀樾红肿着眼抬起脸,喃喃叫了声:“兄长。”
他目光沉沉,声若稳钟,“你放心,明年我亲去将仲维安葬。”
……
当初提和离时,江秀樾还想到时候要以什么样的名义才能跟着裴府去沂州送裴观之最后一程,如今倒是不缺机会了。
她松眉吐息,指尖拭去眼角的一滴细泪。
其实都这一年多来,哭也哭了,恨也恨了,那几分情意消磨的还能剩多少。
说起那个无福早亡的姑爷,宋妈妈心里还是几分难受的,她叹一口气。
“一年之期结束都过去半年了,也不知道沂州那边日子看得怎么样了。”
过了一年推说年关将至,正气浩然怕冲撞了。
过了新年又说春气萌生,此事入土不利魂魄安稳。
眼下都要寒食节了,总不能再找推辞了吧。
江秀樾心里多少有点数。
估计过了寒食节族里就有人要动身前来了。
年底沂州来领这一年的银米,来人将族中账册带来给她看过,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沂州祖宅所在地势平坦,天气得宜,去年一年更是风调雨顺,年底有邻州的山庄来交粮食,直说收成很好。
老宅手里的祭田学田加起来有千亩之巨,京里每年还会再分一笔不菲钱财。
刨除公用,也不该只剩那么一点儿。
若是照这个开销,估计这次祭祀完毕,老宅就会借安葬仲维一事来要钱了。
宋妈妈咂舌道:“可是大爷这么多年治下甚严呐。”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严教品行,甚至京中这府里也设了族学,族人无不服帖听令。
老宅可是裴府的根基。
江秀樾倒是也能理解。
纵使裴临之以前年年主持族里祭祀,同时巡查族账,也架不住财帛动人心。
天高皇帝远的,处置一批还有一批。
本身老宅的钱财与京里就无关,现在这一支重心渐渐移来京中,估计早晚要一刀两断来个彻底。
可能仲维葬在沂州也不会太久。
反正下着雨也无事,江秀樾不想想这些让人伤脑筋的事儿。
吩咐彩茗把炕桌上的香炉杯盏都挪走,取了花笺来先写帖子。
彩茗也躲懒不想动,“也不用这么早吧?”
江秀樾卷了书拍她的脑门,笑骂道:“懒丫头快去,不然到时候不带你出门。”
彩茗爱玩最怕这个了,忙不迭地跑去拿:“奶奶你等我,我这就去。”
左右就只需三户人家的帖子,恭王府的那一份江秀樾打算让人一并拿给了张兰臻,全看她怎么想。
等她写完后,彩茗拿了江秀樾的小章与印泥来。
小章刻的是她的字惠君,以前江秀樾都是拿过来直接盖的。
今日彩茗蘸了印泥递给她时,她接了过来迟疑了一会儿。
自打兄长叫了她的字以后,她几乎是不能再直视这两个字,每每见了都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心虚。
江秀樾把小章放回去,提笔在下角写了秀樾做落款。
彩茗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好好的章子怎么突然不盖了。
她拿起来瞧一瞧:“这章子磕碰缺角了?”
“没呢,就是有点看腻了。”江秀樾抿着唇,叫她一声:“彩茗。”
“哎。”
“你帮我拿块玉去,寻个手艺好的师傅重新做一枚,刻我的名字就好。”
彩茗应了声,收了章子转头去库房里找玉去了。
这两家回信都快,转眼就定下初三那日一块出门去。
京城左昌门外就是滨水,高门大户人家的一般都去这里踏青。
江秀樾先是告知了老太太她们,然后陆陆续续去预备车马,还要准备府里要用的香汤。
这时她又想起来。
还没问兄长呢。
这几日不方便没同房,去给老太太请安时也没碰上。
这都要准备了,再去问,会不会显得忽略了他一样。
纠结时,江秀樾想起来那日练手拟词写的那张帖子,还一直在她案上放着呢。
当即坐到案前,提笔加了前缀,并未署名,直接命人送去了承熙堂。
如此就郑重多了。
承熙堂内,绿玉接了折了一道的花笺。
红香陪着裴临之去外书房了,这里就他一人守着,于是便把花笺放到了裴临之东次间的书案上,拿了青玉镇纸压着。
傍晚裴临之进门,洗手换衣后去了东次间,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上那张颜色迥异的花纹纸。
它静静躺在紫檀木书案上,压着镇纸,墨字潇洒出尘,还幽幽一股浅香。
像极了它的主人。
裴临之心脏那一瞬间落空一下,目光幽幽捏起纸,长睫低垂深掩情绪,眉目清冷如兰沁芳。
待一字一字看清通读完后,他抿着唇缓缓吐息,提笔紧随其后写了一字。
“可”。
然后让红香送了回去。
花笺离手,裴临之捏着书本却久不翻页。
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股馥郁香气。
明明他的身上已经几乎全是她的味道。
江秀樾收了回复,着人安排他出行随带的东西,并再准备他的彩绳香囊。
古礼有云,祓禊祈福后男女可系五彩丝带与香囊。
自然也不能少了兄长的。
隔两日夜里他来,江秀樾还忙里抽空问他想要什么颜色。
裴临之看着她忙来忙去,说了句都好。
深夜帐中春意盎然,裴临之眼前仿佛还有那张花笺在晃。
说不清心里一点点郁结,他动作不由自主重了几分。
江秀樾从不敢有任何反应,只敢闭着眼喘息。
骤然一重,她喉间憋的那口气被撞散,嗓子里硬生生挤出一声变调的嗯声。
她登时羞得脸通红,抬起两只手,手背死死抵住唇。
裴临之已经彻底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君子。
哪个君子会纵容自己沾染一身弟媳身上的玫瑰香。
耳廓里那声意外的吟哦令他眸色浓重。
他只敢双手撑床,拇指指腹隔着雪白的寝衣,轻轻触碰她纤细的腰肢。
与身下动作不同,轻柔得似两片羽毛划过,混在寝衣摩擦肌肤间。
几不可察。
重若千钧。
直到裴临之离开,江秀樾也没能得知他想要什么样的彩绳。
自顾自地拥着锦被睡去。
作者有话说: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
第26章
三月初三, 上巳日。
晨起江秀樾让宋妈妈去看看仆从预备的香汤等物,自己领着彩蘋去给大太太与老太太请安。
对大太太来说,激起她情绪波动的时候并不多,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活法, 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对江秀樾两个月了依旧没有身孕这事颇有微词。
江秀樾被丫鬟引着到了小佛堂。
一小座佛像迎着阳光, 大太太双手垂在腹前,跪坐在下首。
她无声进去跪在一旁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谒见后道:“今日上巳,我着人备了香汤, 太太可擦身除晦祈福。”
大太太依旧没什么动静。
就像是一棵树,日复一日地伫立在那儿,安静顺从地接受命运。
江秀樾心中轻叹,伸手握着她的一只手腕,轻而易举地拉到自己腿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五彩丝绳, 轻轻系在大太太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