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人瘦削, 手腕更是几乎皮包骨,江秀樾备的丝绳还余出一段。
她一边系一边道:“祓除不祥, 长乐无极。”
大太太终于分了一瞥眼神给她,平静, 浅显。
江秀樾将她的手放回去, 微一颔首:“您多保重, 我去向老太太请安了。”
她顺着檐廊一路向外, 直至拐了一道弯,定在身后的目光终于消失不见。
老太太那儿比这热闹许多,光裴宁芝一人就抵得千军万马。
江秀樾甫一进去,就见老太太红光满面,精神瞧着更胜往日。
李静挽先瞧见她, 拉着裴宁芝起来见礼。
江秀樾请着安笑问:“瞧着是有什么喜事?”
裴宁芝在旁边,声音脆生生道:“二伯伯一家要回京啦!”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心病,原本还以为二房一家怎么也得中秋以后,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打点行程了。
她听了后一拂身:“恭喜祖母了,等二伯一家回来,要吃团圆饭好好热闹一番才是。”
老太太听了不住得点头,念了两句好,然后催着她们起身。
“要高兴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今日左昌门人多,你们快快去吧,省得人在我这儿心早就飞走了。”
几人得了许可后离开。
裴宁芝与李静挽跑在前面,江秀樾坠在后面走着。
裴府修得好,三步一色五步一景,轩昂壮丽,富贵无极。
江秀樾打量着路旁栽的花,听到脚步声回头,才见是裴临之跟了上来。
一袭白地金线宝相花外袍,里搭深紫内衬,腰系天青色丝绦,下坠一玉组环佩。
头顶发髻用金叶玉蝉嵌珠簪束着,向下额头开阔眉目疏朗,颌线凌厉流畅,鼻梁高挺,清隽非凡。
容貌自是比裴观之更胜一筹。
她顿了片刻等他。
“兄长怎么来迟了?”
裴临之与她同行,垂眼解释道:“早上有事耽搁了给祖母请安,去了才知你们已经预备出发。”
从四井堂到这里有一段距离,他能追上来,估计是迈开了步子阔步而来。
江秀樾笑道:“还以为是嫌人多,兄长不来了呢。”
她是玩笑话,裴临之却看着她的发髻,语气很是郑重。
“我既答应了你,又怎么会食言。”
江秀樾闻声,侧脸去看他,不想直直地撞进他半垂的眸子里,阳光下隐有几分琥珀色。
兄长从不屑于巧言令色,那双一贯漠然的丹凤眼中的坦白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她匆忙移开眼睛加快脚步,改正他:“哪里是答应了我。”
裴临之沉默几息,道:“是我的不是。”
他道歉得突然,江秀樾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外面裴宁芝已经上了马车,正探出头来催促。
“兄长嫂嫂快些快些!”
江秀樾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屈膝与他辞别,小步跑着去了马车旁,由下人扶着进了马车。
她今日穿得活泼。
上面一件藕粉绣百蝶穿花褙子,下着一条织银线白绫素裙,颈上一条红粉碧玺软璎珞,发髻上围着珍珠发带,垂下的末端上还坠着两颗粉珍珠。
跑动时裙摆如水波漾开,银线光彩熠熠,珍珠轻晃,一张芙蓉美人面笑吟吟的
若是不认识的,还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
裴临之目视她上了马车,转身去了前面的那驾,红香正在马车旁等着他。
上京的左昌门周围几乎都是富贵人家的玩乐去处。
一条滨水自这儿蜿蜒而过,膏泽流盈,卉木滋荣,碧朗晴空,许多雅集诗会也都在这里办。
今日来的人众多,各府上的马车一路向东排到了旁边的春风街上。
江秀樾几人到时,哥嫂正带着几个弟妹还有张兰臻两个在铺子里吃糖水。
担心错过她们,周氏还专门使了小厮在街上张望,一看见她们就立刻去叫过来。
今日糖水铺子做的点心也都应景,拿了艾草、红豆、蜜枣等入膳,江瞻樾的小儿子溯哥儿和家里的小七叔吃得正欢。
江秀樾忽然有些想念裴小七了。
怪道年后二伯一家没将他送回来,估摸着也是想到时候一块走。
那头才三岁的溯哥吃饱喝足擦擦嘴,挣扎着从凳子上下来,小手捧了还有几块糕的碟子到了江秀樾面前。
伸手举得高高的,仰着小脸,葡萄似的大眼眨呀眨:“次!”
江秀樾忙蹲下,接了盘子卸了他的重担,“谢谢溯哥儿。”
溯哥儿像也累得不轻,重重吁了声,呲着牙直乐。
眼下裴宁芝与李静挽吃雪花洋塘赤豆元子去了,只剩了她与裴临之在这儿。
想想自个儿吃独食也不好,留他自己干巴巴的。
江秀樾倒记得裴临之是爱食清味点心来着,艾草糕正好清甜不腻,便想着与他分食。
担心他嫌手不净,于是用帕子托了给他。
“兄长尝尝?”
裴临之垂眼。
只见一方浅粉帕子被她托在掌心,白皙指尖在帕下若隐若现,其上还搁着一枚小巧碧绿绵软中夹红豆沙的方糕。
他道了声谢,伸手欲接过帕子。
丝罗柔软无筋骨,粉帕之下,裴临之只能手指接在她的手掌下方,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交递。
只是再小心,隔着帕子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浅粉透影下,两抹温热猝不及防相触。
撤手便会打翻糕点,亦会引起他人注意,只会欲盖弥彰。
于是两个头也不抬的人心照不宣,只有温热在交缠,搁着一张帕子,谁也没有戳穿。
细腻的肌肤柔若无骨,轻微麻痒在掌心划过,若即若离之际,裴临之下意识合拢手指抓握。
触手的,也只剩一张分不清与手比哪个更柔软的丝帕。
还有一块被体温熨热的碧绿糕点。
他不动声色轻抬眼皮,对面人已慌不迭收了手,两手紧紧相扣。
江秀樾只感觉自己耳垂热得像要滴血,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她与兄长肌肤相亲不假,手却是从来都没有碰过得。
如今当着众人的眼,隔着一张暧昧不清的帕,他们指尖相触。
她甚至还能感受到薄茧摩挲手背的粗粝,以及自己耳后激起的一层战栗。
溯哥儿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刚刚有一场怎样的风起云涌。
他只知道自己的姑姑还未吃糕,“姑姑你次,酥酥特意给你留的。”
童言稚语入耳,江秀樾按下心里沸腾,笑吟吟地捏起一块来,咬了口。
“真好吃,谢谢酥酥。”
溯哥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江荇樾过来捏了他的后脖衣领:“小没良心的,这还是我付的钱,怎么不见你给三叔孝敬一口。”
溯哥儿不住地挣扎,气喘吁吁道:“是三叔叔你自己把糕给了姐姐吃,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荇樾捂着嘴强行打横抱走。
吃完了糖水,一帮人结伴往滨水河畔去。
上巳节是为数不多的少年男女可以相携出游的日子。
他们出来的晚一些,丰阔草地上已汇集了许多人。
彩茗几个仆从找了处空闲人少的草地铺毯遮阴,将家中带来的瓜果水酒一律摆出来。
江秀樾她们则先去了水岸。
滨水水势自东向西,上游处不知道谁家已经放了兰叶香草浸水,一众男女头戴荠菜花,绾袖聚在下游岸边,以手捧水拍在额前。
在场的几乎都是士族高门,各自也都相熟。
江瞻樾与周氏夫妻二人相携而去,张兰臻与沈定庵打打闹闹也走远了,裴宁芝则领着几个妹妹往人堆里扎,一眨眼就剩下江秀樾与裴临之在原处。
还有个看着溯哥儿的江荇樾。
江溯瘪着嘴要哭不哭,大人都走了,他自个儿死活不跟着奶娘丫鬟,寻摸一圈,只能赖在江荇樾腿上。
江荇樾绝世容颜,又一身懒散风流,吸引了好几个锦衣华服的女孩子过来围着他。
江溯被逼无奈,只能搂着三叔的腿被带去脂粉堆里。
这下,彻底剩了他们二人。
平地开阔,草长莺飞,春服满汀洲,不远处的滨水波光粼粼,宛若碎落一地星辰。
春风习习,大庭广众之下,江秀樾立在裴临之身边难免几分尴尬,更何况两人刚刚还刚有过接触。
嫂嫂与张兰臻未免太不靠谱了些,明明是一起邀了出来玩儿,偏偏扔下了她。
“嗯……”她清清嗓子,“不若先去水畔祓禊沐浴?”
裴临之幼时被母亲带着来过,长大后就只用兰汤净身,已经很久没有临水洗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裴临之幼时被母亲带着来过, 长大后就只用兰汤净身,已经很久没有临水洗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