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说好。
与江荇樾这种颇受欢迎的还不同,裴临之是高门父母想要的女婿, 落在贵女眼中就不一样了。
他志洁行芳不染纤尘, 可就是太高高在上, 举手投足满是疏离,垂眼抬眉都似让别人离他八丈远。
两人一靠近河边,绣罗衣裳满身华翠的小娘子俱红着脸盈盈福身打招呼,然后客客气气地小碎步离开。
有几个胆子大的去旁边抽了洁净的、浸水的兰草, 给二人递了过来,抬眼间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江姐姐,裴公子。”
裴临之颔首道了声多谢,却并没有伸手,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小娘子目光泫然欲泣, 贝齿咬着朱唇, 脸颊也越来越红。
江秀樾心中暗叹,后悔刚刚就该厚脸皮追了嫂嫂而去。
她伸手接了香兰, 屈膝道了声谢,回赠了一只翠色葫芦小香囊。
小娘子离去后, 江秀樾头疼地看着手上的兰草。
她自己要拿着这一把实在有些多了, 想了想, 还是奓着胆子分了裴临之一支。
“避晦祈福的, 兄长不要吗?”
习习香风中,裴临之低头。
只见一只素手纤纤握着几杆浓郁辛香的佩兰,春衫轻薄,顺着她的手臂后滑,露出骨肉匀称细腻肌理, 皓白腕子上只有两只细镯。
他喉结滚动移开眼,却只能落到她精致发髻上,眼前蝴蝶振翅,他眸光微闪。
就在江秀樾放弃,准备收回去时,眼前伸来一只手,离她手指一指宽,接下了那几支兰草。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舒一握都颇有美感。
隔着那样远,江秀樾忽地又想起那抹温热触感。
她手指蜷缩藏进衣袖下,率先往前去,走到水岸后蹲下。
滨水干净澈底,江秀樾净手后掬一小捧水拍在额头面颊,掸在衣襟袖口。
身后裴临之学着蹲在她旁边,将兰草置于草地,洗濯后,又将那把兰草在水中轻蘸。
江秀樾原本蹲着等他结束,看他手上动作后疑惑地歪头欲问。
甫一望去,只看清他的下巴,便迎面洒来一些细细水珠,落在她的脸颊与发上,带着清雅香气。
“兰香辟邪,罢除灾晦。”
就算周围围了一圈仙女,江荇樾也快被江溯缠得无欲无求。
他第两百次想,今天怎么选择出了门。
在被江溯使出浑身力气拉着往人堆儿里扎的时候,江荇樾一个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一下,坚实肩膀生生撞到一个人,还是位姑娘。
那姑娘惊呼一声往前跌去,江荇樾余光一扫,电光石火之间大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回。
那边左手还使劲拽住了脱缰野马似的江溯。
他呵斥一声:“不许动!”
转头又去瞧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李静挽。
两人这么一闹,江荇樾又是招人目光的人,周围顿时都看了过来。
李静挽内敛秀静,哪里有过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的经历。
她顾不上后背疼痛,从他手掌里抽回胳膊,捂着羞红的脸。
江荇樾左右看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着江溯示意李静挽去那边人少之处。
李静挽点点头,半垂着脑袋跟在他的身后。
她礼仪周全,步裙略窄,莲步轻移,哪里跟得上他身高腿长,走两步便要小跑着跟上。
江溯伏在自家三叔肩膀上,盯着身后的姐姐使劲瞧。
他小手拉了拉江荇樾长发,“三叔三叔,姐姐跟不上啦!”
江荇樾原只想着大步离开人群问问她怎么样了,被江溯一提醒,猛地顿住。
他拍了拍江溯屁股:“你不早说。”
江荇樾回过头去,果见李静挽正急促喘息小跑。
他放下江溯,折返回去与她走在一处。
“抱歉,是我莽撞了。”
李静挽脸上红扑扑的,已经分不出是羞的还是累的。
她抿唇垂眼,轻轻摇了摇头,嗓子轻柔细细:“无妨。”
江溯翻腾着腿跑过来,走到她腿边,轻轻拉着她的手。
“我想起来了,刚刚三叔的糕就是让给你吃了,然后才来抢我的。”
李静挽这下从脸到脖颈,都染上了胭脂般的绯红。
江荇樾踢他屁股撵他走:“去找你爹爹去!”
江溯笑嘻嘻着躲开,藏在李静挽身后。
李静挽被他拉着手,低着头不敢看,紧紧咬着自个儿的唇。
方才在春风街的糖水铺子里,她们一行人进去,裴宁芝跟江府的两个妹妹要吃的去了,她不好意思主动去拿,便坐到了一旁。
不多时,面前便递来一巴掌大小碟,里面放着三五块点心。
那手的主人腕上是一截粉锦袖口,她进来时扫过一眼,只有一个人是穿粉衣的。
抬头看去,立在旁边的赫然就是江家三公子。
临水洗濯后,江秀樾捡了两个人的兰草,与裴临之一齐站起来。
没有立刻离开,她从荷包中取出一条丝线,不好意思地张手递了过去。
“兄长没说想要什么颜色的,我就准备了条五彩的。”
其他人譬如裴宁芝,点名要红色混金线的,李静挽要了月白捻银线素色。
他没说,她便做主选了五彩的,无论想要个什么颜色,这里面都混着一缕呢。
裴临之看着那粉白掌心里一条斑斓多彩的丝绳,伸手拈了过来。
只是他一手握着兰草,单手也无法自己系上,一时犯了难。
江秀樾见他不动,沉默几息后上前一步,“兄长帮我拿一下。”
说着将自己的佩兰先托付给了他,然后接了丝线,作势帮他系在手腕。
裴临之看出她的意图,手往回缩了一寸。
他放低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这样对你不好。”
这与上次打马球不相同。
马球本就可以男女混打,一起上场也不会有许多闲话。
但现在是上巳节,无论是赠送兰草还是其他任何接触,总会蒙上一层不明不白的意味。
她眉眼坦荡,也许就是看他不方便,只是他不想让这些事扰了她。
江秀樾抬头笑笑,处之泰然。
她明白,兄长的话不是说教,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也许看她是个寡妇,也许看她是弟媳,也许看她是孩子的母亲……
江秀樾忽然有几分不耐,直白反问:“那兄长怕吗?会影响你娶妻的。”
裴临之平和地与她对视。
玉山照人疏冷高洁的君子带着海纳百川般广阔的胸襟,平静地接受她突如其来的针锋。
他的眼神逐渐幽暗,江秀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泄气般低下头,捏着五彩丝线的手臂垂下,感受着自己茫然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对不起兄长,是我……”
“我不怕。”
僭越了三个字被突然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江秀樾诧异地抬眼。
裴临之已经将手腕递到她面前。
袖口上抹,露出凸出的腕骨,遒劲的手臂线条从这里开始,向上被掩藏在锦衣之下。
看她呆愣,裴临之手腕上抬一晃,示意她回神。
江秀樾心绪更杂乱不堪,她说不清。
于是先将丝线轻轻系到裴临之手腕,然后拿回自己的兰草。
接着轻声回祝:“富贵安泰,长乐无极。”
回去路上,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结果正碰上三哥哥与李静挽一道从东边过来。
她三哥哥难得老实一回,身上那股子厌烦劲儿也没了。
惹得江秀樾好奇地打量李静挽一眼。
彩茗她们正好将软垫薄毯铺在一棵两人环抱粗的杨柳下,丝绦垂坠,随风飘荡,似笼青烟。
江瞻樾与周氏也终于依依不舍地回来休息。
周氏身材微丰,今日又穿得轻薄春衫,出一层薄汗后肌肤白得几近发光。
她用帕子随意擦拭几下,转头指着她来的方向道:“岳家姑娘在那边跟别人比赛放风筝呢,她怎么什么都要比一比。”
这里放风筝的人多,江秀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清天上一只张牙舞爪的鹰飞得很高。
是岳蒹葭的风筝。
她别的不爱,这么多年了,每逢放风筝必定是鹰。
江瞻樾看见她提起别的事来:“听说岭南那边有一伙山匪很厉害,许多来往商客都不敢再从这里经过,岳蒹葭的父亲身为家主也已经赶回去处理这事。”
周氏叹道:“山匪就罢了,就怕是要起事。”
日前听闻圣上并不好,也不知是不是托付了皇子后心气儿松了。
江瞻樾问裴临之道:“你昨日进宫,可看出如何了?”
眼下裴临之几乎是大权在握,朝臣禀事几乎是先汇报给他,他再进宫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