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就迂腐了。”
三太太顺着他说了一句,接着反应过来自己被儿子给带偏了。
她想也知道,这事的祸根还在他。
若是他不愿意,旁人哪里碰得到他身上一杆寒毛。
整日里冷着脸,活像活了多少年的老古板,实际肚子里面还不知道多少花花肠子。
三太太不经意间道:“你与秀樾兼祧这事有的人家也理解,可也不表明人家能接受你们拉拉扯扯。”
裴临之全不在意:“不接受以后与他们家不来往便是。”
“要是这么多人家都介意,哪里还有姑娘愿意与你相看?”
“那便不相看。”
“可你总得娶妻。”
“我不需要妻子。”
“那你可就没有后嗣了。”
“她生的就是我的后嗣。”
两人一问一答接得很快。
三太太目光直视着裴临之,忽而道:“可秀樾现在可是你的弟媳。”
“她是我的妻子。”
“……”
三太太骇然。
震惊于自己最克己复礼敬重规度的儿子会将这句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顷刻间,屋内一片寂然。
裴临之看着母亲,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她就是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千言万语不足以描绘三太太此刻的心情。
她顿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想说些什么,却不是那些怒斥其罔顾人伦之类的话。
裴临之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比谁都要了解。
他做这个决定一定是思考了许久, 考虑了许久, 背弃了他以往学的礼义廉耻, 抛下他秉持的中正之道。
一旦他想通了,想明白了,心里认定了,就再也不会更改了。
三太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儿子孤独终老, 瘦骨飘零的模样。
她满怀怜惜地挑明:“儿啊,可秀樾不一定肯啊。”
人家好好一个姑娘,来去自由,何必趟他这趟浑水。
裴临之眉眼俶尔松懈,嘴角也勾了一些。
他道:“我只是认定她是我妻, 她却还是自由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 裴临之自己也说不清了。
也许是她嫁进来,第二天羞怯叫他兄长的时候, 也许是她满身光彩笑容舒朗出入裴府的时候。
也许是她哭倒在地,身无所依的时候, 也许是她挺着脊背立在人前威仪丛生的时候。
也许是她闭着眼承受肌肤相亲的时候, 也许是她不经意间对他放下疏离的时候。
他自幼便见恩爱如父母这样的也会有妾室, 也见过母亲夜半临窗出神的哀伤。
那时裴临之便想, 将来他长大了,一定不要让自己的妻子受到这样的委屈。
他看不惯父亲的做派,对着母亲却可以毫不犹豫地袒露最不能见人的心事。
他心悦江秀樾,又与她亲近,将来更会诞下子嗣。
无论她将来如何选择, 在他心里,她都是此生唯一的妻子。
儿子将来很有可能不亚于一个鳏夫,三太太眼眶渐渐湿润。
然后沉吟片刻道:“儿啊,不然你努把力,以你之风姿,想必不难。”
当初她不就是被三老爷那副皮相给迷住了么。
就是他稳坐高台惯了,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袒露对自己弟媳有私已经挺难得。
要让他俯身做这种事,恐怕更不容易。
裴临之捧着茶碗拨弄着碗盖,将带有余温的茶水一饮而尽,味苦,回甘。
他放下后起身告退。
没说可,也无不可。
江秀樾回到听涛阁,宋妈妈叫丫鬟赶快摆饭,她刚一落座,外面人通传:“二奶奶,大爷来了。”
江秀樾拿着筷子,险些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兄长第一次白天踏足这个院子。
她立马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迎,只见来人长身玉立,俊美脸庞隐在檐廊的隐形中,逆着光,教人看不真切。
她唤一声:“兄长?”
裴临之上前一步,沉沉目光对上她略有不解的杏眼,低着声音:“听闻祖母与伯母传唤你过去了。”
江秀樾点点头道:“不过是误会罢了,我刚过去已经解释清楚了。”
说起来,这事属实是她的错。
要不是她无端火气,激的他不得不从,也不会连累着他沦为饭后茶余的谈资。
想了想,她还是想说抱歉:“对……”
“是我考虑不周拖累了你。”
两人同时开口,被打断后江秀樾就噤了声,听他慢慢说完。
他语气歉疚,为了将就她,下颌微收低着头。
江秀樾此生天生吃软不吃硬,别人越退她越心软动摇。
若是兄长如大太太一般,跑过来质问她昨日为什么鲁莽行事累得他也受牵连,说不准她能冷笑一声当面指着鼻子回怼他。
结果眼下他先将过错都拦到了自己身上。
江秀樾眼珠颤动,有一瞬间的慌乱,手指不由自主地揉捏着衣裙。
她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眼神飘忽,最后还是强撑着自己与他对视。
裴临之与她同床共枕这么久,快要比她与裴观之的夫妻情分还要长,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她的。
他继续开口道:“你放心,我已遣常叔前去向两位亲长再解释。”
江秀樾自愧弗如,憋的喉咙都有几分发酸,对他屈膝行礼做赔罪。
“昨日也是我多此一举。”
“没有。”裴临之站在檐廊下,晨光照他柔顺发丝金黄,“你是好意,无需如此多想。”
裴临之走了,江秀樾站在门前风口上。
宋妈妈过来提醒她快些去用早饭,“本就是冷食,仔细呛着风肚子不舒服。”
今日寒食节,本来她是缅怀仲维的,被这么一打岔,她哪里还能记得起仲维。
入了夜,宋妈妈彩茗她们几个服侍江秀樾躺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今儿彩茗守夜,她有些怕,躺了一会儿后央了江秀樾躺在她旁边一块睡。
及至深夜,彩茗在一旁均匀呼吸睡去,江秀樾睁眼望着帐顶。
借着月色,上面绣的百子千孙石榴图清晰可见。
这是她的嫁妆,连着这整张床都是。
如今这帐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仲维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已是一抹清冽松香。
几日后,裴府门房递话进来,言沂州老家的两位族老来了。
宋妈妈给江秀樾往眼皮上扑着粉:“还真让姑娘说着了。不过从沂州到上京十好几日的路程,他们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快马加鞭也是能的,就是不知道那身老骨头怎么样了。”
彩茗在一旁搭着腔道。
江秀樾斜她一眼:“小声一点,免得旁人听见了。”
彩茗大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捂着唇气声道:“知道啦。”
到底是族老,老太太命人开了待客的正厅,江秀樾一进去,就听二人颤颤巍巍长吁短叹欲哭无泪。
扫了眼上面的几位尊长,她步伐加快堪称冲进去,一脸期冀,眼眶也红了,盈盈下拜:“两位叔祖,可是仲维的下葬之期定了?”
她进来之突然,情绪之激烈,语气之焦急,将的两个老头愣在了那儿。
还是裴临之眸色稍暗,盯着她的身影率先出声:“弟妹不必着急,沂州遥远,叔祖也因此许久不来上京,此番跋山涉水前来,必定是为着仲维之事。”
江秀樾拿帕子沾了沾眼角,让下人扶着去了旁边椅上落座,还不忘一拜:“劳累叔祖了。”
上面老太太几位长辈捧了茶掩面。
两位族老还是和家里老太爷同辈的,曾经一个行三,一个行六,一大把年纪了,难为还能远赴上京来。
老太太也放下茶盏道:“是我家的不是,让两位老哥跑了一趟,应该让孩子们去的。”
大太太更是追问:“敢问是定在了哪一天?哪个位置?离他父亲近不近啊?”
沂州这边是来再多要钱的,裴观之的事哪里定得这么仔细。
对面两个人暗中推搡一番,三叔祖被推了出来。
他胡子眉毛都一大把了,咳一声似拉风箱。
“维哥儿的事儿定了,具体安排到时候可以一起坐下来详细说给你们再听听。维哥儿年纪轻轻受苦了,咱们也得给他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
三老爷道:“叔祖说的是,委屈仲维停了一年多。”
见对面两人皆是面露难色,他追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叔祖深深叹一口气:“年底族里的账册也交由你们审看过,若是风光大办,族里的银钱恐怕……”
江秀樾急急开口:“叔祖不必担心,我们家出,多少钱都使得的。”
六叔祖道:“也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商量过,十万两银应是用不了,你们可先将钱交给我与三哥,我们先回去准备着,收拾妥当了你们再来,免得耽误你们功夫,这边也一大摊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