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明文条例,裴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她就可以在。”
裴临之直接出声打断他,“以前没有,那便从此刻开始有,不必多言。”
说罢,他从众人之间穿过,居上首撩袍而坐,伸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身高背直,气势强硬,不容置疑。
几位族老彼此看了一眼,摇摇头后叹口气,各自找了位置坐了。
不论别的,江秀樾年纪辈分最小,自己便在末尾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已尽量避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遥遥望去。
他宽和而强硬,少言而内敛,可以抵在族人前承担风雨。不比观之,他习惯在她面前袒露那些不开怀,以期从她那儿得到安抚与安慰。
也许是她被家中亲长宠爱惯了,端庄娴雅之下,也娇纵出她一身的坏习惯。
她很坏很自私,她习惯且只喜欢被给予,而不是被索取。
那些裴观之叙述过的不忿与不公,她不懂。
就像学着母亲去做一个与丈夫琴瑟和谐的妻子那样,她只觉得那样说会安慰到他,所以才会愈发觉得对不起他的情义。
后来她所遭遇的这些,挡在她身前的,除了家里,好像也只有兄长了。
今日议的事有几桩是族里的杂务,无非族中稚童上学,鳏寡孤独赡养,祭田学田的收成,最主要的一桩就是裴观之选址择期入土。
裴临之手里拿着几页纸,上面是请观中道士批的日子。
他翻了一遍,让红香拿给江秀樾,自己捧了一盏茶吃。
“我瞧着都可以,你可以选一选。”
江秀樾从红香手里接了。
纸一入手,别的不说,色柔光润,触手细腻,上上乘,绝非凡品。
窥一斑而知全豹,看来老宅底下藏的银两不少。
日子是从前往后写在一张张纸上的,包括当天的晴阴推测,属相冲合,颜色避晦,负责破土下人的年龄名字要求,瞧着是用了大心思的。
她翻了两页回到第一张,点着这最早的日期道:“不若就第一个吧。”
裴观之在外面停了一年多,何况事迟生变,宜早不宜晚,早做了早安心。
那张纸在诸位族老手中传阅一遍,最后回到裴临之的手上,他点头,说了句:“可。”
三叔祖道:“既然观哥儿媳妇儿在,又操持过家事,我们几个也都是老骨头了,这事便托付给你吧。”
上京里带着银子来的,他们也就不插手了,费一番功夫也挣不到个辛苦钱。
江秀樾起身:“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入了夜, 老宅的庭院里摆了几桌筵席,江秀樾与裴临之分坐两桌,各由男女族人陪同, 三叔祖的妻子坐在江秀樾旁边, 一一给她介绍过去。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江秀樾第一次见, 敬酒一圈下来,让院子里的风一吹,酒气上涌,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彩蘋跟红香说了一声, 与彩茗一起搀着她回了房间休息。
老宅的檐廊下悬的是普通灯笼,米黄的油纸黄澄澄的烛芯,凉风一吹,灯笼使劲地摇晃着,隐隐有些氤氲水汽。
彩蘋眼睛飞快往外看一眼, 刚才还好端端的月色已经被乌云遮了, 天儿也浓黑。
“今年雨水多,今晚只怕是要下雨呢。”
江秀樾手扶着额头往前去, 许久不饮这么多酒,她脑袋沉沉的, 心里翻来覆去的一些胡话。
又一阵风夹着沙土尘砾扑面而来, 彩茗彩蘋忙侧身把她遮严实了。
彩茗胆子最小了, 想到这宅子里还不知道送走了几代人, 偌大的祖坟还在这儿。
登时脊背四肢根根汗毛竖着,不由地催着彩蘋快一些:“快回去快回去。”
奶奶说这一路上都辛苦了,今晚不用她们守夜,让她们好好地睡一觉就是。
可风这么大,晚上还不知道是不是要打雷, 她央着彩蘋:“一会儿伺候奶奶躺下了,你一定要陪我睡。”
彩蘋不放心地看了江秀樾一眼,她这时候突然清明一瞬,摆摆手:“无妨,你们去就是。”
喝酒之人不宜再沐浴,彩蘋只拧了热帕子帮她擦了擦手脚脖颈,然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转眼间,陌生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了江秀樾一个人,宣窗外,有风呜呜咽咽地吹。
起了风后,庭院里的席面也紧跟着早早散了。
裴临之饮得不多,身上只略有几分酒气,红香引着他走时,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她呢?”
红香打着灯笼在前:“二奶奶不胜酒力,方才彩茗彩蘋两位姐姐带着她先回了。”
裴临之颔首不再多言。
进院子后,他余光隔着墙往隔壁一扫,已然灯火俱熄,都睡下了。
他收拾妥当后躺在床榻之上,往墙那边靠了靠。合眼入睡之际,在骤起的风中忽然隐隐听到两声呜咽。
是极力压着,仍泄露出的两声哽咽。
他合眼等了几息,却没有听到丫鬟起身伺候的动静,反而又漏了两声无助哭腔过来。
他蹙着眉睁开眼,黝黑眼眸里带了几分不耐,对这番阴阳相隔情深似海的悲戚本不欲理会,临闭眼时,陡然想起红香说她饮酒多了些。
裴临之抬手捏了捏眉心。
片刻后,江秀樾卧房一侧的窗棱被指节嘟嘟叩了两声。
她人窝在被子里,呼吸一滞,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直到窗上又轻叩了两声,她才敢小心翼翼从被子里露出脑袋来,床帐撩了一道缝隙,往窗户那里看去。
窗外无月色,只有摇曳的灯笼将一抹高大身影投在纸上,树影婆娑,人影也轻轻晃动着。
江秀樾有些头疼,却清晰地分辨了出来。
这道身影,她隔着听涛阁卧房的那两道纱帐朦朦胧胧看了一次又一次。
或是他步履从容款款而至,或是衣裳微乱落拓而去。
她抹了两把脸,掀了被子起身,趿上绣鞋走到窗前。
不知他为何过来,又是如何过来的,好像也没有惊动许多人。
醉酒使得她意识有些迟钝不善思考,面对兄长时的羞耻逃避却还在。
她不敢开窗,只能盯着窗纸上的模糊身影,小声叫了句:“兄长?”
裴临之“嗯”了一声,压着声音说明来意:“你在哭?”
“嗯?”江秀樾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想不通他怎么知道的,不过有个人过来陪着她,她心里安定不少。
她期期艾艾道:“也、也没有。”
外面的风又呜咽一声吹过,卷的灯笼叮叮当当直响,她呼吸滞了一瞬。
隔着单薄模糊的窗纸,她听到对面人轻笑了声,似是有些无奈:“害怕?”
她终于承认:“有点儿。”
她想,她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裴观之啊。
他的棺椁就在不远处,她不仅答应和离弃了他,还起了这样大胆僭越的心思,明明说着要冷静,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别人身上去。
她要是裴观之,她的棺材盖也得飞起来。
裴临之垂着眼,面无表情,指尖在窗上轻点,为了安慰她也只能说:“观之就在这儿,你怕什么?”
那可是她念念不舍放不下的人的残存衣冠。
江秀樾不甚清明地思考了一瞬。
她来这儿一天了,却还没有去见过裴观之。
“可我还没有去见过他,兄长,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窗外裴临之抿着唇,修长手指慢慢收回袖中,无声地冷笑。
他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却还是平静宽容道:“不然,我带你去见见他?不会惊动许多人。”
也罢,他自诩是个很大度的人,乐得成全这点小事。
江秀樾心怦怦地跳,分不清是害怕还是要独自面对兄长的紧张,她终究摇摇头,“都这么晚了,就不麻烦兄长了,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裴临之却离开窗台走向正门,“走吧,我等你。”
免得她想人想得又一整晚睡不着。
那道身影已经离开,江秀樾想不通怎么会到这一步,不过这也是兄长的好意。
她只能快速换了衣衫出去,就是发髻有些费功夫,只好用发带先束着。
江秀樾轻轻拉开门,就见那高大挺拔玉山照人的身影背对着等在那儿。
裴临之本就是悄悄来的,而且他习武,黑夜中也能视物,便没有提灯,
如今两个人安静地去,更不能打灯笼了。
“今夜无月色,你若是看不清,可以拉着我的衣袖。”
江秀樾低着头,感觉酒意上头,脸颊有些烧灼。
要是无知无觉的时候,她还真牵了,现在却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她怔愣犹豫际,一抹滑腻冰凉的锦缎已然塞到了她掌心,“无妨,你拉好便是。”
江秀樾木偶般听他指挥,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两个人轻轻抽开门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