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却又在讲些胡说八道没有边际的事。
一时赖兄长为人太过周全有礼,一时赖自己心性不坚经不住诱惑,一时又赖裴观之短命鬼,想到最后,又赖老太太将她许配给了裴观之,若是定亲,也该是长孙居先啊。
不对!
江秀樾登时酒意褪去,灵台清明,思绪回笼,惊的手里的衣袖都松了。
老天,她在想些什么?!她又做了些什么!
她回头望了一眼,夜里偌大的宅邸只剩一抹暗影,抬头身边只有一个她避之不及的兄长。
衣袖松懈,裴临之疑惑偏身问:“怎么了?”
江秀樾慢慢伸出手,将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袖拾回来,“没,没怎么。”
他的衣袍总是工整垂坠,如他为人一般,白璧无瑕,一丝褶皱瑕疵也无。
而她,就像这道被攥出来的折痕,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她暗中松了手,只轻轻捏住一点边缘,手指尽力去平整那道褶皱。
裴临之垂着眼睛斜睨过一眼,“天黑风紧,不必理会,你走稳最要紧。”
说着将一大段宽袖塞到了她手心。
老宅东面不远就是祖坟,再往东就是停着裴观之的简陋屋子。
当初是裴临之亲自将他送到这儿的,自然熟门熟路,径直将江秀樾带到了此处。
他上前去推开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江秀樾那些胡乱心思都压下去,只余气愤与唏嘘。
旁边架子上倒是有清理灰尘的掸子,她走过去拿起来,围着棺椁细细地掸着灰。
裴临之在门口处站着,见堂弟都这样了,难免释怀了些许,便留出地方让她诉诉心事。
一道闪电如蛛网瞬间蔓延天际,紧跟着闷雷滚滚,压了一晚上的雨终于随着狂风大作泼了下来。
门口有雨水斜刮进来,裴临之往里面退了一些。
他回头一瞧,晦暗地想,如今也算三个人共处一室了。
经她一番打扫,那副黑漆油杉棺木终于露出了本身的油亮黑光。
江秀樾沉着心,手在上面抚了抚,心中喟叹。
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就剩了这副棺木。
她难过地出神,裴临之目光扫了一眼屋顶,眉心微蹙,紧接着阔步上前握住她的臂膀,一把将她拉开。
江秀樾踉跄着站不稳,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下一瞬,棺木正上方传来碎裂的喀嚓声,紧接着破瓦片与水柱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直直地浇在棺木上。
虽然这里面只是衣冠,棺木上也刷了桐油黑漆,但是也不能就这样被雨水冲刷着。
江秀樾来不及羞愧刚刚撞到了兄长怀里,而是跑到屋子的各个角落去找能接雨水的东西。
可惜这个屋子不是起居所用,能有方才的掸子已经算是碰巧了,哪里还能再寻到接水的物什。
裴临之抬头看了一眼,上前拦住她:“雨这么大,接又能接多久。”
江秀樾迟疑地看着那副棺木:“可……”
可棺木太重了,以二人之力,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她出来的匆忙, 刚刚折腾了那几下,用发带束在身后的发早就松垮,光洁的脸颊脖颈处垂了丝丝碎发。
裴临之眼神扫过, 手指在衣袖中蜷缩, 堪堪避开自己的目光。
来这一趟不多余。
想是裴某一生积德行善, 使得天公作美垂怜于他。
双目黑暗雨声淅沥中,江秀樾清晰感知到他望了过来,紧接着以和缓安抚的语气道:“你放心,我找些修补东西上去看看。”
说罢转身而去, 步履从容进了漫天大雨中。
江秀樾小跑着追至门口,身上薄衫立马被雨汽浸透,黏在胸前与臂肘。
那道身影一丝遮挡也无,顷刻间就被暴雨浇了个彻底,绸缎罗衣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高大伟岸的背影。
他往林中去了。
江秀樾后靠, 倚着门板,愣愣地望着雨幕。
细细想来, 兄长对她说过很多次“你放心”,只是天不见怜, 他比观之还要无缘无分。
他们之间隔着的, 是一道天堑, 礼教规矩束着, 道德底线阻着,她迈不过去,他定是也踏不过来。
江秀樾踮脚望着兄长背影消失的那一处密林入口。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天空闪电闪了又闪,屋顶水柱哗哗倾在棺木上, 地面水积了厚厚一层。
他还是没有出来。
这种漫无边际的等待令人焦心,令她开始无比自责。
寂静中,她死死掐着掌心,唇瓣被她上齿咬出血印,担忧催逼出眼泪。
江秀樾无知无觉抹了一把脸,然后看着指尖的湿润发呆,她竟然急哭了。
不过两息,江秀樾提着裙摆,咬牙冲进了滔天雨幕中。
兜头浇来了冰凉,身前吹着风,她才知道兄长身上会有多冷。
她刚跑至密林入口,里面就传来窸窸窣窣树枝被踩断,野草被挥开的声音。
天黑雨急,她看不清,里面却张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江秀樾?”
是兄长!
江秀樾立马点头应答:“是我!”
裴临之加快步伐从林中迈出,见了面来不及多言,一把握着她的手臂,二人顶着雨往小屋跑去。
这是第一次这样握着她,纤细却不骨瘦,温暖热意透过湿淋淋的薄纱递到他的掌心。
待跑到木屋,屋里却不能进了,两个人只能站在窄窄屋檐下,面前是银线一般的雨水从瓦上滚下来。
裴临之蹙着眉,一脸严肃甚至带了丝责备:“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雨这么大,何需你自己跑出去?”
江秀樾环抱手臂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身上衣衫湿了个彻底,紧紧贴在她身上,连最基本的蔽体作用都没了。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见兄长发火,与祖母她们生气不同,他一身冷肃迫人,压抑后仍然抬高的声音完全颠覆他以往的平静稳重,有些吓人。
但冷静下来她也知道这样不对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这样贸贸然冲进去什么用都没有,还会成为拖累。
裴临之忍了又忍。
“江秀樾,说话!”
眼看她随即瑟缩惊了一下,他所有的气愤恼怒又都随着落地的雨水缓缓淌走。
他抿着唇,将自己宽大外裳脱下来,拧了拧水后递给她,不能保暖,最起码可以遮挡一下。
以他们的关系,这很不应该。
江秀樾犹豫片刻,还是侧着身,松了一条胳膊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披在肩上,笼住自己难堪的春衫。
沉甸甸的外袍压在身上,裹着草木清味的松香将她彻底笼罩,深入地钻进她的每一处缝隙。
即使有了这么多肌肤之亲,这样铺天盖地的包裹还是太过了,江秀樾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肉都在收紧。
她不敢说是因为雨天路滑担心他出意外才跑出去的。
心虚让她说话都没什么底气,声音低若蚊蝇转开话题:“兄长找到补屋顶的东西了吗?”
“……”
裴临之闭了闭眼,声线平直:“找到了。”
说罢回到雨中,足尖几下借力去了屋顶。
屋顶能朽坏一处,定然其他地方也不甚牢固,他不敢踩实,一直提着气。
密林里枯枝阔叶很多,原本他打算将外袍铺在最下,上面再交叠铺一些枝叶,临时撑一会儿不难。
没想到刚刚在下方外袍脱给了她,现下只能再从衣摆上撕扯了一块布下来。
等裴临之下来站在江秀樾面前,向来衣冠妥帖服襟严实的君子满身的狼狈落拓。
江秀樾低着头,内疚地抓紧外袍,道了句:“对不起。”
都是她,太任性太欠考虑,明明彩蘋都说了今夜可能会下雨。
她的脸颊脖颈上还粘着成缕的发丝,头上落着绿叶,白净一张脸不施粉黛,干净又可怜,像湖面怯生生挺立的一支菡萏。
“江秀樾。”
此生,他第三次叫自己的名字。
以前只会称为“你”。
“嗯?”她心头震颤,抬脸应着。
裴临之无声叹息,抬手拈去那一片叶,认真地看着她:“不必与我说对不起,观之是死了,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好吗?”
他太宽和了。
江秀樾眼里流出泪,她耸起肩,双手捂着脸,不住地点头:“我信……我信。”
哭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太乱、太累了。
如果没有这么复杂就好了。
她还是她,留下只是为了一个孩子。
裴临之将下滑的衣服给她拢了拢,“对不起,是我回来得晚,刚刚不该那样吼你。”
话音落,外面的雨势减小,隐有云收雨歇之势。
江秀樾松开手,扭脸看去,气恼的哭笑不得。
折腾了这么久,结果刚补好雨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