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去看兄长脸色,结果他依旧巍然不动的样子,只是说:“雨停了,我们走吧。”
雨后乌云退散,一轮弦月大放异彩,照地面积水空明,微风拂过,水波轻皱,碎金遍地。
在绣花鞋子上沾满泥巴,再一次脚滑险些摔倒后,江秀樾攀着裴临之手臂,没了一点力气。
这么一段路走过来,她双腿绷了又绷,又不停地踩滑,早就力竭了。
裴临之把着她的手臂,看她站稳后在她面前俯身,又在江秀樾不明就里的目光中淡淡开口:“我背你。”
像是知道她要拒绝,他先发制人道:“再过一会儿起早的佃农与下人就要出门了,你……”
说着,他眼神扫过她的一身上下。
江秀樾捏了捏身上的外袍,耳廓绯红,伏上面前宽阔的背,有掌箍住了她分居两侧的腿。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动,胸前尽量远离。
熟料经过一段泥泞时,裴临之没站稳脚一滑,她被颠了一下,瞬时整个人完全趴在了他身上,柔软紧紧贴住他的脊背,下意识双手圈在他颈侧。
裴临之偏头,有呼吸打在她光洁的手,借着月光,他发现她臂弯居然有一颗殷红的痣。
“你有没有事?”他问。
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关切与歉意:“抱歉,是我没站稳。”
这世上竟然真的会造出这样清恪包容的君子。
江秀樾依然红着眼眶,轻轻地吸气压住哽咽,摇摇头后意识到他看不见,便道:“没。”
有热气喷洒在后颈,裴临之喉结滚了又滚,微微用力将她往上一托,脚下四平八稳,轻笑着说了句:“你放心,不会摔了你。”
月光挥洒,照他面庞如玉,鼻峰高挺,江秀樾看着他半垂的眼睫,说了句:“我信,我信。”
说罢,整个人卸力,完全伏在他的肩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嗅到有清冽体香从他脖颈领口散出。
她对不起观之,也对不起兄长,她有罪,属十恶大不赦。
颈侧呼吸渐渐均匀,温软的腮肉贴在了裴临之的腮颊耳廓。
他微微偏头,额头轻蹭,面颊贴着面颊,薄唇擦过她柔软唇角。
回到裴府老宅,裴临之刻意绕着走,没让别人碰到,开她房门时,却碰到里面手持一豆烛火的彩蘋。
彩蘋看到他并未惊讶,没有理两人的湿漉穿着。
打量江秀樾只是睡着后,微微颔首给他引路到床边,然后帮着将江秀樾放下。
被灌了那么多酒,又折腾到现在,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吵醒。
彩蘋屈膝,气道:“谢大爷。”
裴临之慢斯条理整理着衣袖,只说:“先帮她擦洗换身干净衣服吧。”
“奴婢知道。”
“嗯。”
裴临之最后借着那星昏灯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身而去。
江秀樾一觉睡醒都已日上三竿。
她扶着额头想了半晌,看了看身上干燥洁净的寝衣,然后腾地一下坐起。
彩蘋听见动静过来,还端了碗醒酒汤:“姑娘快喝些,温热的。”
江秀樾伸手接了过来,摸着襟前叫了一句:“彩蘋……”
彩蘋笑着摇摇头,“大爷回来的时候我正起来看看姑娘,这些都是我给你换的。”
这话并不假,外面暴雨如注,彩蘋担心她这边,便披了衣裳过来看,谁知人去屋空,被窝早凉了。
她还担心着是江秀樾醉酒迷迷糊糊出去了,结果在临窗下捡到一颗黄豆大小的香珠。
彩蘋帮着理家,自是知道这是大爷身上的东西。
春日虫多,老太太吩咐人专门制来驱赶蚊虫的,里面填的香料按的各人喜好。
大爷严谨,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如何丢在这儿的,但是最起码说明人不是自己走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江秀樾手上捏着那颗香珠, 仿佛这里的帐中也都是那股干净的香气。
她掀了被子下床,微微一动,后知后觉自己浑身酸痛。
昨晚的记忆随着这疼痛再次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他认真的脸, 温热的掌心, 宽阔安稳的背脊。也记得她放肆的想法, 冲动的眼泪,复杂的纠结。
江秀樾将那颗香珠握在掌心,下床后坐到妆台前,放到了叠着一沓干净帕子的抽屉里。
香珠压着柔软丝罗, 一路静静滚到了角落。
她的心也是。
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也别让自己看见。
彩蘋将浸了热水的湿帕子递给她,江秀樾接了蒙在脸上,蒸腾热汽呛着鼻腔。
外面预备早饭的彩茗拿了一枚手指长的竹筒进来, “奶奶, 红香送来的。”
江秀樾揭了帕子还给彩蘋,隔空看着那枚被彩茗捧在掌心的竹筒。
她沉吟几息:“红香有没有说是什么?”
彩茗摇头:“没有, 他只说交给奶奶便是。”
江秀樾还是拿了过来,左右两端看看, 找到木塞后伸手拔下, 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
展开看, 是一个日子, 宜禁事项比那日在厅堂上看到的那一沓纸上写的还要详细。
她是怀疑过族老会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他们本就不愿无嗣横死的裴观之入祖坟,入土时间也是推了又推,现在日子都是他们提供的,若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太简单了。
没想到兄长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也知道她心里不安, 专门又遣了人另看,再给她送了来。
倒是跟道士给的日子一样,在四月十五,眼下还有十四天。
江秀樾把纸收起来放好,不经意间问:“兄长呢?得好好谢谢他才是。”
“哦”彩茗回道:“大爷病了,正在那边院子里休息呢。”
“病了?”
她一下就想到了昨晚。
兄长饮了酒,又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把外袍脱了给她,想来是要得风寒的。
彩茗道:“好像是昨晚大爷想着许久未见二爷了,便去了那边的木屋,谁知木屋年久失修漏了雨,大爷急着修就顾不得自个儿了,今早起来便病了。”
原来兄长连昨晚的理由都想好了。
他是为了观之,又身为兄长,江秀樾便道:“一会儿用了早饭彩蘋陪我过去看看吧。”
彩蘋给她挽好发髻:“是,姑娘。”
许是老宅要侍候的人不多,下人们也都躲懒。在上京,仆从们几乎天天都要在院子里洒扫,在这儿,直到江秀樾出门都没见到有人来。
她踏出房门时忽而瞥了眼窗,想起彩蘋捡到的那枚香珠,便提步走了过去。
既然能丢下一颗,下人还未打扫,自然应该是还有。
彩蘋瞧见她转了脚步,立马引着道:“姑娘,就在这儿。”
江秀樾按指引临窗而立,眼神寻着他昨晚叩指的声音,拉长的身影,下意识去想兄长站的位置。
却见窗棱角落夹了几片艳丽海棠。
这处庭院深深,檐廊外花卉百样,草木繁盛,唯独没有海棠。
江秀樾逡巡一圈,四下寻香珠再不得,反倒被伸到廊下的花草打湿裙侧,濡湿星星点点。
“算了,先去看望兄长要紧。”
她们此行来沂州没带什么名贵东西,只几两燕窝还算是上品,彩蘋按吩咐捡出来一些,用盒子装了,眼下正捧在手上。
想着大爷不嗜甜,她家姑娘还专门配了生津润肺的糖霜一块熬着吃。
裴临之院子就在隔壁,出了门没几步就是,绿玉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红香倒是守在院子里。
瞧见她来,立马从檐廊下蹦出来跑近,笑着打招呼:“二奶奶好。”
江秀樾看了眼他身后:“听说兄长因着观之病了,我心愧难安,过来瞧瞧。”
红香让开路引着她进去,“大爷身体好,大夫说不算严重,眼下吃了药正睡着呢。”
江秀樾以为他睡在卧房里,想着隔着屏风远远看一眼就已经很过分了。
没想到一进屋子,就见他躺在旁边的窄榻上,正合眼睡着。
守寡的弟媳闯进大伯哥的屋子,还正碰上他只着内衫休息。
她耳朵尖红着,侧身微微避开。
彩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轻轻拧了红香的耳朵:“你怎么不早说。”
红香都是按吩咐做事,他诶呦诶呦两声讨饶,见空躲了出去,“二奶奶你坐,我去煮茶。”
江秀樾本该就走的,她却看着那人,在旁边椅上轻轻坐下。
彩蘋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里没有旁人,只有和着松香气的风,与他病中沉沉的呼吸。
她发誓,就这一次。
江秀樾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打量着这间屋子。
不远处高几上的宝鼎香炉袅袅香雾,素纱屏风后靛蓝雪白叠层的帐子拿金钩拢在一旁。
风拂竹帘轻晃,她才忽而明白为何兄长昨夜去了她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