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想象中那样温柔的语气。
她咽下顶着喉咙生疼的酸涩,紧闭的眼皮中间溢出泪来,平复着呼吸,压抑着情绪,声音克制而平静。
改正他:“这是观之的孩子。”
几乎是不给他反应的间隙,她喊他的名字:“裴临之。”
“我怀孕了。”
所以呢?
裴临之想问,一个呼吸间又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现在孩子有了,她想翻脸了,对吗?
他闭了闭眼,压抑下大起大落翻滚而来的情绪,看着她此刻的冷静,想到她几日来的疏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她答:“在你京郊遇刺之前。”
所以,不是他想的那样,以为她是见了鲜血害怕,见了沾满鲜血的他害怕,对吗。
在他还在安抚她,一心弹着凤求凰的时候,她就已经拉开了距离,想回到裴观之的怀抱。
裴临之看着她清若芙蕖的面,淡若广爱无类的观音。
他沉沉吐息,抛却脸面教养最后问一句:“若是顾念夫妻情分,我们的夫妻情分可比你与他还要长。”
“可是像,终究不是。”
她一句话,把所有的过往都否了。
安静的夜,骤然冷下来的帐中,裴临之听到他的喉咙里溢出几声笑。
他缓缓向前,伏在她身上,头枕在她的肩,似那交颈的鸳鸯。
可是像,终究不是。
江秀樾第一次睁眼,凝视着上方的承尘,多子石榴枕上,悄悄晕开一朵湿。
他们耳鬓厮磨,却听他在她的耳边平淡道一句:“江秀樾,你没有心。”
清冷得又像以前唤她“二弟妹”那样。
合该如此,应当如此。
半晌后,江秀樾身上被凉意浸透,恍觉他早就走了。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他们做到一半,他还未疏解,不知怎么样了。
初夏夜里尚有几分习习凉风,吹干裴临之略湿的眼眶。
等他回到承熙堂,猩红眼眶与浑身冷意还是吓了常叔一跳。
他长衫都没理好,露着胸膛前的雪白贴里,坐在条案后静了半晌。
吩咐道:“常叔,把那块玉拿出来吧。”
常叔忙不迭“哎”一声,取来那块拳头大小的玉,再按吩咐取了裴临之常用的那套刻刀。
他拨亮灯芯,罩上琉璃罩,边笑着问:“大爷想好做什么了?”
许久后,常叔听他“嗯”了一声。
在寂寂深夜里,声色低沉无波,细察之下却略带喜意。
“做一对长命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翌日早饭后, 江秀樾让宋妈妈去叫府医,“就说我身子不适。”
宋妈妈晓得这是要公之于众了,“哎。”
府医来得很快, 得了消息的大太太来得更快, 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听涛阁的院门, 进内室时呼吸都还没平复。
她罕见的,眼睛都亮起来,因为许久没笑过了,她脸上的喜意都带着僵硬, 江秀樾欲给她行礼都被拦下。
“你快躺着。”
她坐在江秀樾床榻旁边的杌凳上,难免有些后悔。
早知昨晚就不催着他们同房了,说不好江秀樾身子不适是不是昨晚给伤着了。
大太太瘦条条一个人,面色也冷惯了,乍一沉思没有表情, 江秀樾心里都打突。
因为琢磨不出婆母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抿着唇, 片刻后道:“昨夜兄长刚到听涛阁就接了邸报急急走了,想是有要事, 这会子还是别扰了他吧。”
大太太闻言望过来,松了一口气, 那就是没伤着, 还好还好。
她复笑着:“不扰他, 哪有弟媳怀孕巴巴地告诉大伯哥的道理, 倒是一会儿要告诉仲维与你公爹。”
江秀樾靠在枕上,强扯着嘴角,附和地笑了一瞬。
她这个婆母,一句话就斩断了与三房所有的关系。
府医来后隔帐把脉问诊,大太太紧张地伫立在一旁, 手里的珠串被死死捏紧。
待府医说了“恭喜”二字,她长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虚虚拜了两下,示意王妈妈送府医出去并送上赏银。
人走后,大太太坐回杌凳上,有些紧张,有些不好意思,她欲言又止。
江秀樾莫名看出她心中所想。
牵了她的手放在自已腹上,即使隔着一层单薄锦被,覆上瞬间,大太太仍旧红了眼眶,拿帕子捂了口鼻。
她压抑着自已情绪,哽咽道:“你,你好好歇着,我去跟老太太报喜。”
说罢,匆匆离去。
宋妈妈站在一旁,对这个几乎与她是同龄的妇人说不出评价,只能叹一口气。
人世艰难,各有所图罢了。
她俯身将江秀樾的锦被拉好,“我让彩茗去告诉大爷?”
“不必了,他知道。”
宋妈妈想想也是,说不得是昨晚没忍住提前告诉他了。
“这也是大爷的第一个孩子,大爷应当也欢喜得紧吧。”
江秀樾捂着腹喃喃:“也许吧……”
但她也说了,这是观之的孩子,不是他的。
这样冷情的话,还真应了他那句,她真是没有心。
大太太走了没多久,各处的贺礼俱送了来。
吃穿珍宝把件满满堆了一桌,宋妈妈让彩蘋带着人搬出去登记入库。
转而对着江秀樾道:“属大太太送来的东西最多。”
然后走过去,将一对儿油青镯子拿给她瞧。
江秀樾捏了一只出来,对着光细瞧。虽是油青,却艳若橄榄,极为通透。
府上女眷的嫁妆单子在公账上都有记档,她初初接手时翻看过一眼。
当初大太太娘家式微,暗地里来找她讨要过陪送来的嫁妆应急,想来现在这样的镯子在太太那儿算是压箱底儿的好东西了,她对这个孩子也是真得上心。
只是江秀樾没想到,大太太会这般上心。
以往她是无必要不出门,整日里在静深居守着那尊像。这几日则是早中晚一天三时往听涛阁里来,回回不空手。
或是那些亲手做的果子吃食,或是带些时令瓜果,或是翻了一块软布,带来给她瞧瞧是否粗糙。
话也不多,略坐坐就走,背影里都透着欣喜。
直到这事被老太太知道了,把大太太叫过去劝,“秀丫头现在还不稳当,你总这么去她怎么休息得好。”
大太太嗫嚅着嘴,低着头从善如流:“是是是,我忘了。”
之后她便一天只来一次,陪着坐一会儿就走。
再送大太太出门,江秀樾立在廊下,看西面火红的落日,后院处传来几声悠长的“呦呦”鹿鸣。
是裴临之先前送来的那一对儿鹿,小鹿长大了一些,也不怕人,有时会转到前面来,好奇地到处嗅闻细瞧。
她问彩蘋:“裴临之……兄长是不是有十日没来了?”
那晚他走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对。”彩蘋想了想道:“大概是前院太忙了。”
“嗯。”
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他得到了她设想中的安全,可就是哪里空落落的。
她深知不能既要又要的道理,她该开怀才对。
直到眼睛余光处出现一道玄色长衫,身后的彩蘋更是惊呼了一声“大爷”。
江秀樾眼睛被耀眼的落日一晃,泪水迅速盈积眼眶,缓缓淌下一行清泪来。
胸腔鼓噪,那处空落被迅速填满。
她方知,这几日来的彷徨不安来自何处。
这才是兄长,这才是裴临之,他会一直在她身旁,无论是不是被她气到。
她又恼,恨他也恨自已。
恨自已不争气,怕他来怕他走;也恨他明明都那样说她了,为什么还要再惹人注目地过来。
她离开倚靠的廊柱,借着闭眼缓和拭去脸颊上的泪,然后远远地盈盈下拜:“兄长。”
裴临之负手而立,看她一副慵懒倦怠好颜色,心下好笑,又气又安心。
他走近,立在廊前阶下,略仰脸,立身清正,声音和缓:“还未给弟妹道喜。”
江秀樾别开脸不看他,退至一旁,抬手请他入内。
房门大开着,红香绿玉与彩茗彩蘋分立门外两侧,恍若两军对垒。
江秀樾目光一直落在他的鼻骨以下,却轻而易举地觉察到他眼神的直白与锐利。
毫不遮掩地,将她上下打量,最后落在她的面上,将她看得颇不自然,
裴临之凤眼略抬,敛袖伸手,递过去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她扯着笑略一颔首:“多谢兄长了。”
他目光扫过她的笑,“不打开看看吗?”
江秀樾当然不敢,唯恐里面是什么大胆或堂而皇之的东西。
眼下一众下人还在院子里行走,让人瞧见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