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裴临之一直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动作,眼神也不曾移开。
直到江秀樾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慢慢抬手打开那只锦盒。
她扫过一眼,却只是一大一小两枚普通的白玉长命锁。
白玉薄而通透,大的雕芰荷灵芝,小的雕如意云头纹,正中的莲子饱满。
手艺不算绝佳,却打磨光滑柔润,触手细腻。
江秀樾掌心持着那两枚长命锁,终于抬眼与他相视,一来一往,尽在不言中。
这是他亲手做的,比能工巧匠少了几分精巧,多了几分拳拳爱意。
她低头看着长命锁边缘处的莹光,还有质地与颜色,总觉得哪里有些相熟。
直到余光瞥到自已手腕,她心头忽颤。
华服遮掩之下,一串玉珠正静静缠在她的腕骨之上。
在她的注视下,仿佛在缓缓收紧,箍住血脉,乃至心脏。
这原来,也是他准备的,只是借了库房存物的名义送给她。
本以为这只是一串再普通不过的珠子,他未必识得,她视若珍宝。
却在她不知原委的时候,竟然当着他的面佩戴过。
在江家她一身冷淡,他却吻上她的手,吻上这串珠子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在想什么?
那晚她说自回上京以前便有意拉开距离的时候,她才因沐浴刚刚摘下不久,他有想起这串珠子吗?
或许刚刚在院外,她闭眼擦泪的时候,他是否也已注意到她的腕骨。
偏她还拿捏着两人身份的界限,叫他兄长。
在他眼里,她如此表里不一,装模作样。
说着老死不相往来的话。却把他送的东西日日佩戴在身。
他呢,叫她弟妹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惠君,还是弟妹?
江秀樾闭了闭眼,只觉在他面前已毫无脸面可言。
裴临之后靠在椅背,从容姿态尽显。
他又道:“我本想配一珠穗,想想又觉有些繁琐,还是简单红绳更好,等以后还可以换成璎珞或者金链,你觉得呢,弟妹?”
江秀樾不言,只闭眼吞咽几下。
她现在听他说任何话都像是内外双意。
屋内安静,他也不觉尴尬,低笑了两声后告辞离开,仿佛真是来送礼的。
临走前,他却顿了一下道:“对了,今儿十五罢,快要小暑了,暑日难挨,弟妹注意保重身体。”
他们主仆几人走了,彩蘋伴着江秀樾站在门口目送,忽然道:“大爷性子好,还是关心姑娘的。”
江秀樾看她一眼,只道:“今晚不必守夜了,饭后你叫了彩茗去睡吧。”
彩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看她,再看看院外已消失的身影,忽然红了脸。
大爷哪里是说小暑!分明是在说十五!
江秀樾转身回房。
今儿还能说十五,说不得明日就不会再顾及什么逢单逢双初一十五了。
彩蘋追在后面进去,压着声音问:“那姑娘想的那些事……”
她拾起桌上那锦盒,叹一声。
还能如何,大概是要招供了。
盘算许久,进退维谷,纠结困顿,到头来,竟是棋差一着,白费功夫一场。
欲把锦盒递给彩蘋教她收起来时,江秀樾忽然发现哪里不太对。
铺着锦缎的盒底高太多了,与外面真正能触碰到的底板差着起码二指宽,但是盒本身并不重。
她坐下,先把长命锁小心翼翼取出来,隔着帕子放在桌上,然后细细研究锦盒。
等四周摸索一圈后,她拇指指腹摸在鱼戏莲叶雕刻花纹上,这里鱼的眼珠可以转动,然后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盒底弹出一道只一指宽的夹层。
里面赫然放着一物,用红绳仔细束着。
彩蘋探一眼,疑惑出声:“一缕头发?是大爷的吗?”
江秀樾忽而眼眶湿热,一下笑了出来。
这还是她这许多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勉强,不是附和,不是假意。
单纯因他竟在意至此。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从大爷来开始,就不是豆荚子的大纲走向。头发有,但本该是上一章,写起来却发现插不进去,想放弃了的。珠子有,长命锁有,却不是这个作用,这一章要写的也不是这个。
但是很奇怪,后半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描述每一个走向,脱离了大纲,却自然而然,然后我发现,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写到这一句我都想哭,哭秀姐儿与大爷还是想要这句话。
更哭豆荚子的大纲呜呜呜,我也费尽心思白忙活一场,命运戏弄豆荚子
第50章
江秀樾放下锦盒, 只拈着那缕发丝轻抚。
它被主人挽得极工整,用红丝线仔细绕了几圈系好,藏在这两枚长命锁之下。
若是她没有偶然发现盒子不对, 也许它会永远在黑暗中沉寂, 一如他暗暗开口的心思。
她说过, 他总有拿捏人心的本事,就如此刻,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江秀樾将发丝放回夹层,再把夹层平推回盒子去, “咔哒”一声后,盒面平整,缝隙隐藏在花纹之下,那两块长命锁也被她放进去一一收好。
天将要黑,彩茗进来问是否要摆饭。
自她怀孕后, 就不去四井堂与大家一起吃了, 还是以前一样,厨房做了单独送来。
这几日她心情不好, 连带着胃口也差,今日的水牌都是宋妈妈另定的, 没上那些份例菜。
她让彩蘋先把盒子放床头的小几上, 再与彩茗道:“摆吧, 你们也轮着下去用, 不用都留在这儿伺候。”
彩茗“哎”一声离开。
饭后侍候江秀樾梳洗完,彩茗彩蘋与宋妈妈她们便都退下了,屋里的烛火也只剩了内室几盏。
今日内室的两道帷幔她没教放,可以直接看到隔开明间次间的八扇紫檀髹漆雕连珠纹海棠春睡熟绢屏风。
江秀樾散了发髻,只着如云素纱寝衣, 歪靠在炕上一边看书一边等。
等到她伏在小几上昏昏欲睡时,房门才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接着是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几息后,来人停在她身边。
熟悉的气息弥漫,宽掌落在她的肩膀,温热身躯俯身靠近,欲将她抱起。
他俯身而来时,江秀樾睫毛一个劲儿地抖,索性放弃,睁开了眼,眼中迷蒙,只几星睡意。
裴临之松开她直起身,继而提着衣摆坐在了她旁边:“装也不装得像一些。”
她歪脸换了个方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却笑了几声,慢斯条理地戳穿她:“那你为什么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两手分撑在她两侧,上身俯近,散着热意的胸膛几乎贴在她的后背,将她拢在里面,不容她再闪躲。
“江秀樾,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是裴临之这几日思索出来的、最可能使她退缩的根由。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顾虑的。
不见得是惧怕外人眼光,也不是亲长的阻拦与不许,更不是惧怕他双手鲜血淋漓,至于裴观之……也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阻隔,他实在想不出。
他需要江秀樾自己来回答。
他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志在必得,步步紧逼。明明也做好了被他质问的准备,江秀樾还是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怕什么?
她流着泪,闭上眼全是梦里裴观之那一声声质问,京郊外流淌的欲取他性命的鲜血,还有她未曾见过的街上凶险。
她霍地直起身,紧贴着他的胸膛,侧身揪着他的衣领,泪流满面,双眼通红,几乎是要吼出来,又被她顾念着死死压住。
“怕什么?我怕你死!怕因为我别人让你去死!”
纠结的,挣扎的,桎梏围困她这么久的心事脱口而出。
江秀樾再没有力气,松了肩膀力气与攥着的领口,伏靠在了他的身前。
头顶抵在他的下巴,额头隔着衣料触到他的锁骨,双手松松按在他身前,眼泪流进他的衣裳里。
她再忍不住,抵在他胸前颤着肩膀啜泣。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裴临之怔了片刻,身上强势威仪俱褪,将她严严实实搂抱在怀里,无声安抚她犹如细丝崩断的情绪。
垂眸流转际,已然想明白了她的意思。
《律·户律·婚姻·娶亲属妻妾》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妇者,各绞。即便奸妇不坐,其本夫亦当拟绞。
《律·名例律》十恶条:第十曰内乱。谓奸小功以上亲、父祖妾及伯叔母、兄弟妻、兄弟子妻,及同宗有服之亲。
一开始他所提及的,让他或裴恒之的孩子兼祧承继大房香火勉强才是正理,大太太提起的她与自己这样,充其量是个变通之法。
若悄悄生了孩子便走,尚可托词称孩子是过继来的,两家人瞒得死死的,外人不会觉察,或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