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澈闭了眼。
这几年来逢场作戏,而今,人之将死,他终于不必,也不愿再多看刘巧娥一眼。
“在下当日的确曾许下过‘愿做牛做马’的诺言。”
可他没想到,随之到来的是怎样一个噩梦。
他被打骂,被逼迫,被送上了这个女魔的床榻,被迫——
一想到此,韩云澈便不由浑身颤抖,咬紧了牙关。
被迫伺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女人。
多少个逢场作戏,担惊受怕,如娼妓一般卖笑取媚的日夜。
韩云澈只觉自己的灵魂连同身体也被出卖了。
而这对于出生世家,孤傲清高韩云澈而言又是何等耻辱。
当戚湄找上他时,他不假思索,一口便答应了参与针对无垢的这场背叛。
他不后悔今日所作所为,只恨自己没能亲手断送这女魔性命,只怕牵连了梦娘性命。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韩云澈闭上眼,不敢去看爱人的双眼,鬓角淌下两行热泪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这一切与梦娘无关,还望老母,看在这一千多个日夜的份上,饶她一条性命。”
白梦离心仿佛被刀凿斧劈一般,活生生裂开了两半。
伏在爱人垂死的身躯之上痛哭不止,“你求她做什么,咱们敢作敢当,今日我便跟你一起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之情深义重,就连在场见惯了风月的合欢宗子弟都不由动容。
慕道瑛也感到不忍。
刘巧娥却阴晴不定地冷眼睨着这一对亡命鸳鸯,“好。你想死,我自当成全你!”
竟不顾昔日同床共枕之旧情,翻手一掌便击向韩云澈天灵。
韩云澈身受重伤,毫无防备,以白梦离修为哪里又拦得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情郎被她当场拍死。
刹那间,白梦离眼前天旋地转,悲愤过了度,面上血色尽褪,眼看就要气绝,追随而去。
刘巧娥紧接着便拍出了第二掌。
只是这第二掌,直将人拍晕了事,并未要了她的性命。
如今,刘巧娥可算明白自己对白梦离那无缘无故的厌恶到底从何而来了。
没有女人会喜欢另一个觊觎自己男人的女人。再说这女人还是出自云山宋氏!
纵使刘巧娥对韩云澈不过一时新鲜,并无多少情意。
纵使,这男人是她从别的女人身边“抢来”的。
她都不在乎。
只要她每次来到韩云澈的寝宫,男人总要笑脸相迎,温柔伺候,她并不想了解他背后到底有多少耻辱多少痛苦。
她救人,他卖身,两讫的交易,她自认也算磊落。至于白梦离,她到底没有亲自对她动手。分身的这几年来,即便相看两生厌,也算有几分厌恶之情,放她一条生路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
如此一来,眼下这一场乱局便算尽了了。
无垢老母甫一出关,便杀伤了数条人命,造成眼下这个令人噤若寒蝉的局面。
合欢大典毕竟是合欢宫中意义不凡的盛会。无垢老母转头命令陈玉柔继续主持大会,自己则纵一道流光,转瞬没入远处的合欢宫主峰浮花殿内。
随着无垢老母回到主宫,人群中的刘巧娥脚一顿地,也紧随其后,消失在了天际。
昔日空荡荡的主殿,今日终于迎来它的主人。
四面门扇洞开,帷幔冷吹,金砖墁就的地面坚硬冷清。
慕道瑛被刘巧娥置于袖中,一路带回了主殿。甫一落地,他便被她从袖口掷了出来,双膝重重跌磕在了光可鉴人的大块金砖前。
遍体鳞伤又被砸在地面上的滋味并不好受,慕道瑛伶仃手腕缓缓撑住地面,强支起半个身子,观察着眼前这个女人。
……刘巧娥跟无垢老母是何关系?
他心念急转了半圈,下一秒,却看到了令自己惊讶到以至于毕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刘巧娥的身形竟化一道流光,转瞬没入了无垢老母的体内!
无垢老母,不,或者说“刘巧娥”,这才足不沾地“走”了过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匍匐在地上的青年道子。
慕道瑛抬眼,修鼻深目,眸色深邃如渊,波澜不惊。
他这才惊觉,刘巧娥其实有着跟无垢老母如出一辙的气质。
瘦冷,阴沉。
他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并未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刘巧娥身上的时间已经太长。
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足打得慕道瑛侧过头去,唇角淌下一缕血沫来。
刘巧娥厉喝道:“放肆!谁准你看我的!”
第20章 你表字宁瑕不是?
出乎意料地是, 慕道瑛竟未移开视线。
刘巧娥一掌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下一秒,竟又挺直了身子,平静的, 直勾勾地回望了过去。
慕道瑛看着她, 宛如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同刘巧娥目下的心境一般, 慕道瑛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刘巧娥竟然便是无垢老母——他心里说不上来是惊讶更多一点, 还是被欺骗的失望, 愤怒更多一点。
他视线犹如火舌一般燎痛了刘巧娥的肌肤。
她对他的一切都太敏感。
这让她感觉很不适应。
像是被冒犯,甚至被羞辱。
刘巧娥恼羞成怒,又一掌挥了过去, “再看,信不信我将你这一对眼珠子挖出来!”
慕道瑛闻言,浓密的眼睫动了动, 睫扇下两道清凌凌的视线,又直直地迎了上去。
淡淡道,“瑛这一双眼珠竟未识得真佛,留着也是无用。”
刘巧娥勃然大怒。
她哪里听不出慕道瑛言语中的讥讽之意。
这个男人貌似柔善若水,竟然如此恶劣!
可恶!
刘巧娥面上强提出个冷笑, “怎么?想不到我竟是无垢吗?”
慕道瑛仍是淡淡:“瑛又怎敢将身边合欢宫女侍肖想成老母?”
“啪!”
又一巴掌落在他左脸。
刘巧娥怒喝:“放肆!”
伶牙俐齿,好毒一张嘴,这人根本就不老实!
慕道瑛缓缓地抿紧了唇,执拗地重又盯紧了刘巧娥。
对上这双清润漆黑的眸子,刘巧娥心头一跳, 忍不住伸出一双微凉的手抬起慕道瑛下颌。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你是怪我——”她莫名顿了顿,“骗了你?”
“还是不满我刚刚处置了韩云澈跟白梦离?”
慕道瑛双眸不躲不避, 一字一顿道:“瑛不敢。还是老母亦觉处置太过,心虚气短 , 才作此问?”
他竟敢顶撞自己至此!刘巧娥面色铁青,恶狠狠掐紧了他下颌。
慕道瑛毕竟年少,并未蓄须,下颌光滑白皙,凝脂在握,很快便被掐出个红印。
她能感觉到自她现出真身起,慕道瑛待她的态度便变了。
他之前待她时的那股同情包容,固然令她生厌。可现下的厌恶,更让她觉得刺眼。
是因为地位的转变?她捅了他那一剑?亦或者说是责怪她待白梦离韩云澈太过心狠手辣?
刘巧娥盯着他左看又看了一会儿,“慕道瑛啊,慕道瑛,别人都说你柔善,我看你倒是没你表现出来的那般老实。”
“旁人都爱踩高捧低,趋炎附势,道长倒是傲骨铮铮,怜贫惜弱,轻禄傲贵?。
“你难道就不怕我在这将你打杀了去吗?”
慕道瑛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道,当下最明智之举是顺从她。
东华界以强者为尊长,无垢老母眼下俨然已迈入洞冥境。
他如今以带伤戴罪之身对上她无疑于以卵击石。
可就连自己也不甚清楚,这意气之争到底从何而来,是气老母,或者说刘巧娥,骗了自己?
慕道瑛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厌恶之色,不愿再看她,闭上了眼。
可当他真不再看她,刘巧娥反倒又不满意了。
冷拍他脸颊,“看我!”
慕道瑛阖着眼睫,轻声道:“小子是老母阶下之囚,自然任凭老母处置。”
刘巧娥冷笑一声,曲起两根手指,轻抚他眼皮。
因为闭着眼,身体的感官便尤为明显。
慕道瑛只觉仿佛有一条小蛇在自己眼上游走,不禁毛骨悚然。
刘巧娥曲指轻扣,作出挖眼之势,附耳柔声问:“我问你。灵元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慕道瑛轻声:“瑛实不知灵元下落。”
“你倒是乖觉。灵元事发,竟为了保持距离,师尊也不叫了吗?”刘巧娥讥嘲道。
慕道瑛道:“灵元一案疑点颇多,他是否清白,小子也没把握,也想一探究竟。”
“那返魂灯呢?”刘巧娥话锋一转,“灵元可曾跟你透露过返魂灯的消息?”
慕道瑛:“还望老母知晓。这个问题,不论玉清观或是仙盟,已审问在下不知多少遍。便是贵派前任副掌也曾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