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想。”
她看着他的眼睛:“跟我在一起, 你也一直不快乐不是么?”
“我没有不快乐。”他咬紧牙,试图解释。
纪沅看着他摇了摇头, 再次觉得他在骗自己。
跟一个不坦诚的人对话是一件鸡同鸭讲的事情,纪沅把他扶回床上, 让他重新躺着。
“大夫刚刚说的东西, 我等会儿会去嘱咐张春。老太爷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你……你不要总惹他不高兴。”
“今日受了杖伤就不要总处理公务了,晋阳那边, 我让张春替你告假。”
“晚上如果要起身, 你要记得叫张春,不要一个人强撑着, 万一再摔倒不好。大夫开的那个药有些苦,但你还是要喝。”
纪沅刚刚虽然在看妆盒, 但大夫说的话,其实一字一句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怕他疼得脑子不清醒, 所以又忍不住碎碎念嘱咐,“还有伤口不要沾水。”
说完这些,她又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漏的了,就转身准备出去了。临出去前,又想起了什么。
“你……”她欲言又止。
卫玹今日被她的这些话说的整个人像是泡在酸水里,此刻头脑都是懵的, 听她还有话说,以为是她终于心软,忍不住带着一点希冀抬起头。
纪沅说:“我知道你要面子,不想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张扬出去。可是不张扬出去,可能也就不会有人来看你。”
卫玹懵懵地看着她。
他嘲讽地想,他好端端地要别人来看他做什么,他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么?他唯一希望一直陪在身边的人此刻已经准备抛下他,他要谁来看他?
纪沅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指的是沈英,你看……你要不要我等下让人去沈家传句话?这样,这几天,你也能有人说说话。”
纪沅虽然跟沈英关系不好,沈英这几年也没少冤枉她给她使绊子,但这个时候,她也不介意做个好人。
毕竟,什么托人相亲,纪沅其实看出来他没那个意思。可对沈英就未必了,官场之上,他处处照拂着沈英,平日里,沈英出事,但凡沈家人来烦他,他也会怀疑她几下。这样的情愫,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这一刻,卫玹终于明白那一日,他说他不在乎纪沅是不是跟崔九郎做朋友,也很高兴她能有一个知心的说得上话的朋友的时候,纪沅为什么会用那样伤心难过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此刻,他也要流出泪来了。
“那如果我跟沈英在一起了呢?你这样把我推给她,就不怕我真的跟她在一起么?”他自嘲地开口。
纪沅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接,她不喜欢沈英,但如果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她能怎么办呢?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纪沅说,“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也会不计前嫌地给你们随一份大礼的。”
“可如果我跟沈英在一起了,我就再也不会理你,再也不会跟你见面,将来即使见面,我也会把你当成陌生人,你也能接受?”他步步紧逼,拿出她从前最怕的东西来吓她。
纪沅说:“那我就不给你随礼了。”
没道理把她当陌生人,她还要再出一份银子,那便老死不相往来吧。她说完,用怀念的眼神又看了他一眼。
她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早些时候,她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却并没有告诉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用看似不舍的眼神送走他,然后决定彻底不要他。
卫玹闭了闭眼睛,眼睫处湿润了一片,然后冷着脸别扭地扭过头去。
纪沅热脸碰了个冷屁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没话说。只当是她自己再一次没分寸了,所以叹口气道:
“那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
今夜月亮很圆,也很大。从卫玹的房间出来后,文三思正站在门口等她。他跟卫孝廉聊了一会儿天后,卫孝廉担心这年轻人无聊,想到他与卫玹都是士子出身,文臣大多喜欢看书,所以让他去卫玹的书房待了一会儿。
在书房里,文三思倒是瞧见几本很感兴趣的《金石录》,都是如今已经失传许久的手抄本,不免多翻阅了一会儿,出来后依旧兴致勃勃。
文三思道:“卫大人脾气不好,但在读书一事上,倒是很有雅兴。他那些金石古玩,如今便是花多少的银子,也难以在世面上找到。”
这算是问到了纪沅极其擅长的地方。
“有一些是他之前生辰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我知道城东有一个瞎子会淘这些,你如果喜欢,下一回,我可以领你去他那里。”
文三思没想到问到行家了:“你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纪沅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街面上人多,总有一些能人,我也没有什么门道,只是擅长跟这些古怪的人打交道罢了。”
文三思以为纪沅是将门出身,应该不不会细心如此,不免感慨:“都说纪老将军生了三个好儿女,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坊间传言,如今见了你,发现确实与别人不一样。”
纪沅神色凝滞了一瞬。
不知该不该提醒他。
“虽然,但是,我们兄弟姐妹其实有四个。”她轻咳一声。
文三思“啊哈”了一声,笑道:“那你排第几?”
“老四。”
这下轮到文三思面露尬色了。
纪沅倒也不在意,人中龙凤未必能生出人中龙凤来,她跟兄长姐姐相比确实是更平庸的那一个。
小时候庄素白教她跟二姐三姐练枪,那柄红缨枪拿在手里,她总是使得东倒西歪,有几次拿不稳差点戳到自己。庄素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就是没什么用。最后无奈之下,也不让她练了。
只是时常在少有的母慈子孝的温馨情景下抱着她感慨,说“我的小沅娘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哦,但没关系,人一辈子只要还算努力,也从不闲着,无论怎样都能活下去的。”
而纪沅就属于那种天资平平,但做什么都足够努力的那一类。
两人一路走着,走回纪府,在门口文三思忍不住道:“卫大人今日受了那么重的伤,其实我以为你会留下来的。”
“那倒不会。”
纪沅说,“我明日还要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今晚还要再温一温书的。”
《策论》上重要的地方她已经抄录了不下十遍,可担心总有一些记不住的地方。
文三思点点头:“你也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
这个“也”字用的就很有灵性,纪沅诧异笑道:“文大人你也参加?”
“是啊,我入京除了述职以外,就是为了麓白书院一事。这一次考核关系重大,麓白书院里的老师都是内阁退下来的几位昔日的宰辅阁老和咱们大昭各部的能人异士,能得见这样一群人,实属荣幸之至。”文三思说起来也有些激动,他是商贾出身,自来商人最受轻贱,他入仕为官的路上没少遭人白眼,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那希望你我都能通过考核。”纪沅发自内心地笑道。
“来日做同窗。”
文三思也朗声笑道。
“好。”
两人在外头有说有笑,这厢钱若华抱着鹊姐儿刚好走到门口,她跟纪定远说好了今晚带鹊姐儿去看东门口的火树银花,此刻在门边听到纪沅跟文三思的笑声,止不住对纪定远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纪定远最不喜欢钱若华这副什么事都要听一耳朵,什么事都要插一嘴的样子。
“人家年轻人说话,关你什么事儿?”
钱若华最近觉得纪定远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尤其是她说话时,每到三句,就会瞧见纪定远皱眉。
因此,她也很不满。
“你近来怎么回事?对我颇为不耐烦,下职也比从前要晚了两个时辰,你看看你三弟是如何对孙氏的,你再看看你是如何对我的?”
钱若华有火向来立即发。
纪定远垂了垂袖子,将手背在身后:“我只是这么提一嘴。”
钱若华:“提一嘴就能皱眉了?你不是第一次了,你若是第一次,我也就不说了,这三番两次这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纪定远避之不谈:“鹊姐儿还在怀里,你一个已经做了祖母的人,吵吵嚷嚷有个什么意思?”
“做祖母怎么了?做祖母我就不能吵嚷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孙氏,处处都依着三弟。你也不是你三弟,你三弟虽然时常摆谱,可大事面前,都是挡在孙氏前头的,别的不说,单说上一回孙氏弟弟的事,你能不能做到去顺天府门口打滚?”
纪定远只觉得妻子聒噪:“又来了,你又来了,同样的事情你要翻来覆去说多少遍?”
他烦躁道:“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不是还觉得我三弟是个脾气暴躁的炸药筒子么?怎么现在突然就觉得我还不如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