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自己说的。”卫玹止不住提醒她。
“是,是我问的你,可是你没有否认。我问你如果是我做的,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进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关起来,你当时承认了。”纪沅也忍不住跟他吵,“你当时承认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过我有多害怕。”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被冤枉的人总归是会多想。怕万一查不清怎么办,万一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怎么办。
她一点都不想为了与她原本没有关系的事情进诏狱走一遭。
“你害怕什么?”他冷笑着反问她,“难道我会真的把你送进诏狱里么?”
纪沅看着他,眼神里也带些回忆起那时候的恐惧。
“你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剖白 装货透心凉
“会什么?”卫玹眸色更深一层, 即使没有多余的动作,纪沅也能瞧出他在生气。
“会把我关进诏狱里,如果我不认, 你也会像对待从前的那些政敌一样对待我。”纪沅又往后退了一步, 神色有些怅惘。
认识纪沅这么久,卫玹很少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茫然又惧怕。
他上一回见到还是好几年前跟她从临川城一起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为救那个孤女被一群泼皮摁在地上打, 他当时背上被划了一道, 一直硬撑着,一方面是因为要脸,一方面是因为怕她担心。
可后来还是被她发现, 当时她瞧见他背上的刀伤时, 就是这样的神色。
他那时候还在心底里责怪过自己,怎么就不能撑一撑再倒下, 这样她也不会那么害怕。
春去秋来,数十载过去, 卫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害怕会是因为自己默认了那样的话。
让她害怕的人有一天竟然会变成他。
“所以, 你真的相信我会这么对你?”卫玹心中一痛,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纪沅默认了这句话。
她并不认为这是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他会不会真的为了沈英这么做的问题。沈英受伤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至于她,一个巴巴地缠上他,赶都赶不走的人, 她是不是害怕,他又怎么会管?
“你这么对我,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纪沅说,“毕竟,那时候你确实以为是我伤害了沈英。”
纪沅起身,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很久,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你能理解什么?”卫玹笑了笑,声音都有些发虚。
他指尖不住地颤抖:“你竟然这么想,都能理解我要把你送进诏狱里这件事了,又为什么还要在那个刺客射来那一箭的时候把我推开?”
纪沅吸了一口气:“可能因为那时候我太喜欢你了。”
听到她的这句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卫玹非但没有感觉到欢呼雀跃,反倒是觉得心里一堵,这堵塞的感觉让他觉得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强忍着胸口的滞涩问她:
“所以呢?那为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因为你不喜欢我。”
“跟你在一起,我只有难过跟害怕。”她说。
她不知道哪一天,他又会跟她莫名其妙冷战。也不知道哪一天,他又会突然觉得她太过缠着他了,然后跟她说一通伤人的话。更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一天,沈英又编出什么法子来陷害她。万一查不清。她真被送进去诏狱怎么办?
“害怕跟难过?”
卫玹似乎是听不懂话一般,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这五个字,许久才带着自嘲低笑,“你是那一刻看到我默认了,觉得害怕,还是到现在都怕我?”
纪沅也说不清,所以淡淡避开了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没有直言,结果便是后者。
卫玹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她这阵子变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来一切从那一日他们在军器营吵架便开始了。所以后来每一回,她跟他聊起沈英的事,聊到一半,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原来不是因为认为他说的对,而是觉得对他说了没有用,他也护着沈英,所以干脆就不讲了。而这样的害怕和对将来不确定的恐惧一直延伸到了现在。
这样的念头让卫玹觉得心惊。
心惊之余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你怎么能怕我呢?纪沅?”他惨然一笑,委屈和幽怨都要从那一双总是清冷漠然的眼睛里透出来了。
纪沅退无可退,也觉得自己如今对卫玹的反应是不对的,是畸形的。可在遇见某些曾经经历过的类似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反应并不能克制住。
“抱歉,我现在对你的反应也许有些过激,但我控制不住。”
纪沅的声音也很低,可一码归一码,她并不认为,这是卫玹能够随意伤害文三思的理由。
“你不能再随便刁难文三思了。”
“他没有做错什么。”
纪沅说:“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在书院这些日子,除了原本就知道你我关系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原先的关系的。我不打扰你,文三思也不会打扰你,所以请你也高抬贵手,不要来打扰我们。”
她这话说的很小心翼翼,秉持着不得罪卫玹的想法,并没有用什么不太妙的词汇,可卫玹听后,还是觉得心里酸胀胀的。他突然有一种已经彻底被抛下了的感觉,可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抛下过他,一心喜欢他的人,又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卫玹很想问她。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在祖父面前发过誓,说会一生一世对她好,跟她在一起。她也曾经在她的父母面前发过誓,说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难道她都忘记了么?
可这样的问题抛出去也未必会得到什么他想要的答案。
卫玹攥紧了手,眸中闪过一道暗光,决定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不是说做朋友的么?难道你我之间连朋友也不能做了么?”卫玹扯扯唇角,突然用一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他话锋转得太快,纪沅一时之间有些不太适应。
她最初是抱着跟他做朋友的想法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合适。
所以她淡淡道:“我以前是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的,但现在看来,离对方远一点对你我都好。”
“虽然你我的父亲是至交好友,生死过命的交情。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希望你快乐。”
他突然变得善解人意起来,“等将来九泉之下,我父亲责问我,为何卫纪两家的情谊终止在你我的手里,我也会一力承担。”
纪沅:……
她原本准备踏出去的脚步停住,一下子觉得自己变成了妨碍两家关系的罪人。
“其实你正常一点,也不算打扰。”
“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不是要断送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她到底是个心软的人。
卫玹眼底一闪而过促狭的光,但那光很快在纪沅说完下一句话消失:“但卫玹,我还是希望咱们两个人能少见面就少见面。将来卫叔父卫叔母祭日,我也跟家人去祭拜。你若想拜访我的父母也可以去拜访,但我们两个人就尽量少见。”
她其实已经过了那个最痛苦的时期,那个为了戒断他,哭到吐,夜夜睡不着觉的时期,可瞧见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要少见?”卫玹不甘心地问。
纪沅迟疑了片刻,说:“因为我是个不争气的人,所以能少见我们就少见吧。”她还是害怕,害怕将来万一自己不争气地看脸再重蹈先前的覆辙,又突然好了伤疤忘了疼了,那大家都不好看。
卫玹看着她,心里的酸水越来越满,恨不得回到那些个自己用过分的语言去伤害她的时候。
他恨自己当时有眼如盲,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她难过成这样,怎么就能对她慢慢积攒的失望,慢慢积攒的不信任熟视无睹,才让原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如今把他当成洪水猛兽,把喜欢他这件事当成避之不及的事情。
”大人,吴大人那边问您……”
张春刚从学堂那边回来,吴清彦收了学子们写的文章,想着这道试题是卫玹出的,保不齐他想看看这群学子的水平,想自己审阅一番,于是便找到张春,让张春问问卫玹的意思。
“你还有事要忙。”
“我先走了。”
张春的到来,对于纪沅来说宛若救星一般,纪沅以这个作为借口离开,张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然后被一记冷冷的眼刀剜过来,只觉得一阵凉飕飕的。
“大人,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张春神色有些勉强,他没想到自家大人会赤着脊背在这里,衣衫不整的样子,也没想到纪沅也在。
早知道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再等至少一个时辰再进来的。
“你说呢?”
卫玹低笑一声,一记冷眼送给他。
张春:“那要不,我现在再让夫人进来,然后我过些时候再来,您看行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