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玹别开脸,牙关紧咬。
“我不愿意。”
纪沅听到这话,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她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也还是被推着往前走了,一直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人生最难的,往往就是踏出第一步的勇气。
纪沅想到自己那段哭到吐的日子,不免感同身受,语气也柔和起来:“一开始我也不愿意,可后来发现,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我们的人生不是一定要跟对方绑定在一起的,总要跟能让自己更加快乐的人近一些。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你,你的人生也不是只有我。”
“你看,你不是本身也很厌恶我骗你成婚这件事么,将来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一个不用靠着骗婚,就能让你一见倾心的姑娘,所以我们分开,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纪沅其实后来的很多个日日夜夜也在想,如果当初不是她一时任性,撒谎骗他,那这场婚约就一定不会作数。倘若没有这场婚约,他们两个维持着少年时候从临川城回来的情谊。她跟她的另一个丈夫背靠大树好乘凉,其实也很不错。
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
“我跟你成婚从来不是因为你骗我。”
“是因为我喜欢你,纪沅。”
卫玹也不知道从她的话中听到了什么,突然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眼皮跳了跳,眼皮上的那一层薄红还没有消失,突然开口。
最开始,他是因为纪沅装病骗他成婚这件事不高兴过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瞧不上她低级的卑劣的手段,看不上她昭然若揭的心思。
另一方面,他也恨自己有眼如盲,当时竟然就真的这么入了她的套。
可后来想想,她的手段拙劣成这个样子,半点都不高明。拿来逼他的筹码也不过是道士的那一句,倘若找不到一个五行相合的人成婚,必定命不久。倘若不是喜欢,又怎么能威胁得到他呢?
只是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有时候处理事情的方式并不是很对,渐渐地也就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两人关系越微妙,他也就越不愿意承认早已经深埋于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说我会改,你愿意回来么?“
“从前那些伤害你的事,我都不会再做了。你不喜欢谁,我就离谁远远的。”
“我们好好过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永远也不要再分开。”
他轻声说,带有了些许乞求的意味。
他近来说的话,都很让纪沅震惊。纪沅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了解他,且不说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光说“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这句话,就让此刻的纪沅觉得很匪夷所思。
即使是她最喜欢他的时候,她也不可能只有他的。她还有父母兄姐,一大家子的亲人朋友,她只是喜欢他,又不是跟一大家子人散伙了,怎么可能只有他呢?
他这种不清醒的言辞,让纪沅更加看清了自己从前有多么的头脑发晕。
纪沅想说那你是在做梦,可担心这话说出来,他此刻脆弱敏感的心又受不了,要是真在这里哭唧唧,又很难收场,所以在他受伤又期待的眼神下。
她说:“在一起这种事情是要看缘分的,你看,你先前送我的木扣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有了,这说明,你我的缘分尽了。”
她话音落下,卫玹控诉:
“不是丢了,是你扔的。”
纪沅:……
“好吧,是我扔的。”纪沅终究还是个老实人,“可那时候你也不想要我缠着你,那东西原本是我抵给崔九郎的。我想让他帮我试一试……”
“试什么?”
“试一试能不能照着你的话说的戒断你。”
听到“戒断”两个字,卫玹也突然想起了那一日他说让她跟崔九做朋友之后,她一连串的反应。
不肯让他牵她的手,突然变得大度起来。竟然是因为这样。
“那戒断成功了么?”他忍着心痛问。
“一开始没有,但现在见到一些成效。”纪沅如实地说。
卫玹在心里更开始恨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离他越来越远的准备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心里很疼。
呼吸一滞,快要不能呼吸。
纪沅看他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很白,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似的,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扶他。
在她扶到他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文三思抢先一步,扶稳了卫玹。
“你别。”
“卫大人不喜欢你离他太近的,你忘了么?”
文三思适时地插嘴,纪沅忙又缩回了手。
卫玹苍白着脸看了一眼文三思,又看向纪沅。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私地想,如果她能忘记他先前还是个混账的时候对她说的那些话就好了。
又或者,他如果能在纪沅彻底做了要疏远他,要不再喜欢他的决定之前,发现她的不对劲就好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心口咬着牙关艰难地吸着气,本能地希望,她能多靠近他一些,多陪他一会儿。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萌生出来,便被不远处的一声:“我带回了沈姑娘!”给打断了。
平生第一次。
他意识到沈英真的是个很烦的人。
因为原本目光至少还停留在他身上的纪沅几乎是一瞬间挪开了目光,然后往别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亡羊补牢 补牢
“周教头那边在清点猎物, 那我先过去了,你也快一些。”纪沅不再看卫玹,而是对文三思说。
“你不用担心我, 我很快就过来。”文三思对着纪沅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把“担心”两个字故意咬得格外的暧昧。
纪沅点点头,没有再给卫玹一个眼神, 而是转身就哒哒哒地走了。
不远处便是跑马场,今日清点猎物的位置在跑马场的中央。纪沅把沈英丢下后, 也没忘记自己此番入山林是为了什么, 还是猎得了几只兔子的,此刻把它们也放在自己的马边。
周善达是个虎将,他肩背宽厚, 身形魁梧, 一身结实的筋骨,因为常年只顾着握兵器, 披战甲,所以并不太热衷于书本上的知识, 直白地说,就是不识字。
太祖爷在时, 他便是禁军总教头了, 那时太祖希望武将读书,还像模像样地让这些武将们也在麓白书院待过一段时间做学生认字,可他们都不太服管教,也不太听话,没到三天,便把书院当时的院长给折腾病了,后来让他们读书认字这件事也就搁置了。
周善达不识字不识得心安理得, 也懒得碰纸笔,顾而身后也跟着一个书吏官。这书吏官姓宋,单名一个敬,倒是很年轻,一身青布官袍浆洗得干干净净,相貌也斯文俊秀,各自很高,面容干净利落。此刻正拿着纸笔,在一一记载他们每一组猎了多少东西。
“张九合,赵乌,猎得兔子三只,鹿一只。”
“白文正,林安,猎得野鸡三只,野猪一只。”
这书吏官一面走,一面记载并把数字报给周善达听。
一直走到陈月芙面前时,笔尖微微顿了顿,才发现陈月芙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宋敬问。
“我没有啊。”
陈月芙回答得倒是很坦然,她生了一张娇憨的脸,望向宋敬时,面若桃花,带着几分天真单纯。
宋敬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如实记载。
这也不单单怪陈月芙一个人,她这一回的搭档户部的王邈也是个懒人,一个大男人,骑射是半点不通,还指望陈月芙冲在前头,要拿陈月芙的彩头。陈月芙当然不会允许这种坐收渔翁之利的事情出现,所以干脆也就不动了。
别的学子们都跟搭档一块儿组好队冲出去好久了,陈月芙跟王邈两个人还坐在树下互相埋怨。
所以当别人回来的时候,这两人还都没出发。
陈月芙先前上骑射课是能翘就翘,但如今甭管怎么说来了,空空如也的数字到底是不好看。考虑到周善达突然有事,又晃悠到前面去了,陈月芙决定走走关系。
“宋敬,咱们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铁的关系,你看能不能给我走走后门,稍稍记两个数字上去?”
在宋敬要离开她这里之前,陈月芙一把抱住宋敬的胳膊。可惜,宋敬并不吃这一套。
“不可以。”
淡淡的三个字,将陈月芙拒之门外。
陈月芙被宋敬拒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以为常,后门走不成,便只有挨骂的份了。
她摇摇头,开始感慨自己这悲惨的命运。
*
而那一头,周善达也焦头烂额。
被好心人带回来的沈英此刻正小脸煞白,正在控诉着纪沅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