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沅神色里也是说不出的担忧。
大昭以孝道治天下, 赵吉原本有自己的母亲, 她的生身母亲去得早,便一直由李太后来教养她。
尽管他们这些知情的人都晓得李太后没少在赵吉登基之前给赵吉使绊子, 可这几年,她又一直装得一副尽心尽力对待赵吉的样子, 即使朝臣都知道她早有废了赵吉的心思,也知道是她私下授意长兴王谋反, 但倘若真闹到宫变那一步, 若要让赵吉处置李太后,也难免会在天下人那里落下话柄。
“太后如今闭门不出,在长春宫里装病。已经有半个月不曾出宫门了,长兴王谋反一事,也没人敢问到她的面前。”
“倒是晋阳自己去找了太后一趟。”
卫玹缓缓道,晋阳去找李氏之前其实派身边的大宫女前来问过他。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许多事情其实都藏在暗流之下。
晋阳的生母死之前, 李氏其实跟卫如意也是深宫之中很好的朋友。李氏出身名门贵族,在嫁给先帝之前,早有心仪之人。她不喜先帝,所以跟先帝成婚后除了封后大典后的那一晚与先帝欢好过一回,生下长兴王后,就再也不许先帝入她的寝殿。
晋阳生母是先帝最宠的妃子,当年生晋阳之前,因为盛宠也得罪了不少别的妃嫔,原本那一年是生不下来晋阳的,也是李氏一直护着她们母女。
后来晋阳的生母离世,李氏也一直呵护着晋阳,这些年来,晋阳对李氏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至少,她不希望有朝一日,跟李氏真的闹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太后没有见她。”纪沅说。
卫玹点头默认。
他并不排斥晋阳去见李氏。
晋阳自幼跟其他皇子皇女不一样,一直在先帝膝下长大。先帝宠爱她的母亲,爱屋及乌,也很爱她。
她未曾经历过其他不受宠的皇子皇女所面临过的风刀霜剑,先帝临死前更是把她托付给他,还将大昭最厉害的龙骑军也交到她的手里,为她铺好了一条成为女帝的路。
晋阳登基以来,日子过得虽然也有些战战兢兢,屁股底下的皇位也并没有那么稳当,当跟大昭的历代帝王相比,她已经是最幸运的那一个。所以她难免学不会帝王的冷酷无情,难免还对李氏抱有一丝希望跟不舍。
她有话想要问李氏,想要跟李氏彻底摊牌说清楚,也不是不可以。
“李氏如今称病不出,便是想静观其变。晋阳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但如今长兴王的军队到了函谷关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我明早回朝,兴许会同陆尚书一起去一趟函谷关,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卫玹口中的陆尚书是杨巡的老师,兵部尚书陆鼎义。
“陆尚书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你我年少时在临川城也没少吃陆夫人做的饭,你去函谷关的路上也不要太急,不要折磨老人家。”
但凡打仗便是凶险的。
纪沅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要小心。一路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卫玹“嗯”了一声,想到此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突然有些不舍。记忆里,他们这十年来几乎形影不离,即使和离了,其实想见也总能见到,而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分别多久。
尤其是山水迢迢,分别后,他就不会知道她在做什么,跟谁做了朋友,跟谁在一起了。
卫玹看着她,心底突然了不太好的心思,他觉得他迫切地虚伪元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替他盯着纪沅,不然怕是等他回来,按照她如今喜新厌旧的程度,早就该把他抛在脑后了。
“你……”
“我什么?”
纪沅原以为他说完这些,就要走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你不送送我?”
卫玹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则手掌心已经开始出汗。
纪沅今日也是上完了所有的课业才回来休息的,累得很,一点儿都不想送他。而且因为前几日他总来找她,学子之间已经开始传她跟卫玹之间的关系了,大家也都知道了她就是卫玹那个可有可无的妻子,并且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从前是她倒追卫玹的这件事,议论纷纷,让她有些没有面子。
倒追的名头都已经坐实了。
她还送他出去,多少有点上赶着了。
纪沅道:“你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送一送反倒显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没必要。”
她委婉地拒绝了他。
拒绝他后又想到自己从前目送他去上朝都是很依依不舍的,现在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表现得如此冷漠,他也许是有些受不了,于是又好心地解释道:“送你其实是小事,只是最近书院里都在说我倒追你的事,还有一些嘴很碎的人说我是下堂的弃妇,被丢下了,我如今正在这风口浪尖上,心情属实不太好,你理解一下。”
“可他们说的不是事实。”
卫玹说:“分明不是我抛弃了你,是你抛弃了我。”他说这话时,眼神又幽怨起来,嗓音压得很低。
许是为了不影响纪沅的心情,说完这话后倒是他自己又调适好了,“罢了,没事,你好好歇息,等从函谷关回来后我再找你。”
“这几日,你不要跟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在一起。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是坏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有谁,他就差直接点名说了。尤其是文三思之流,最好离她越远越好。
但纪沅愣是没听出来。
“你放心吧,我知道该跟谁做朋友不跟谁做朋友的。月芙跟文大人他们都是好人,我会跟他们走得近些的,你不用担心我。”
“我虽然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但月芙跟文大人还是聪明的。我有事会直接跟他们讲的,月芙虽然经常不在,但文大人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有他在,我很安心。你也放心去就好了。”
纪沅的本意还是希望他放心地去,但听到纪沅说文三思能让她安心后,卫玹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他只觉得心再一次像是被一个小锤子凿了一下似的,闷闷地疼。
“张春也在府里,如果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让他修书送给我,或者你自己修书给我都行。你跟文三思认识的时间毕竟不长……真有事,隔得远,我也能帮到你。”
卫玹试图劝说她,劝说她倘若有事,少往文三思那里去一点。
但这却被纪沅打断了。
“文大人没有觉得我打扰他。”她无奈道,“他如果觉得我打扰他,我也不会这样的。你去了函谷关后,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不该打扰你才是真。倘若有一点小事,我就让张春修书给你像什么样子?”
她这一句礼貌得体的话就把卫玹堵的死死的。
自作自受这四个字再次出现在卫玹的脑海里。
卫玹沉默了一瞬,很想爆发,很想说,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该死的文三思,也不喜欢她周围出现的所有人。
他希望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能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也一定会珍惜的,不会再像从前一般不知道珍惜。
他想让她离文三思远一点。
她如果再离文三思这么近,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可又知道这些话一说,她就再也不会理他了。
所以思来想去,又忍了下去。
可忍气吞声的滋味属实不好受。
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最终说出一句:“好,那我走了。
纪沅点点头,“嗯”了一声:“平安回来。”
*
从纪沅的房间出来后,也是巧,卫玹迎面就碰上了文三思。
文三思正拿着一个木船往纪沅的房间走,这木船是他跟纪沅还有陈月芙三个人前阵子一起拼的,但后来被陈月芙毛手毛脚打坏了。
他又重新拼好,准备送过去,让这两人好好地夸奖他一番。
见了卫玹,好心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卫大人。”
卫玹原本并不准备搭理他的,但想到后面的日子,纪沅也许还要时常跟他在一块相处,不免提醒他:“同别人的妻子相处,你最好知道分寸。”
文三思略微一笑:“你们已经和离了,要我提醒你么?”
“再者,你凭什么同我谈分寸?你跟沈女官在一起的时候,也未曾讲过分寸。我就是不想讲,又如何?”
文三思说:“不要企图威胁我,今日我就是像沈英一样,在你面前把这个木船摔碎了,扭头对纪沅说是你摔的,她也会信的。”
“不过我只是没那么小人罢了。”
文三思说完,见卫玹扫他一眼,脸色果然更难看了一点。
文三思见好就收,也不是非要把人嘲讽出个什么问题来,说完就哒哒哒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风波起
“大人, 他太过分了,要不要回去后,我找人套个麻袋打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