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刚把东西送到马车上, 便来过来, 正好就瞧见文三思这副嘚瑟样子,他气不过, 想要替卫玹找回场子。
“夫人也是,现在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算了。”卫玹捏了捏疲惫的眉心, 自嘲道, “他说的是事实,我打他做什么?”
张春惊讶于自家大人的大度,可又在一瞬间觉得他这息事宁人感跟从前的纪沅还是很像的。
从前的纪沅每回在沈英那里受了委屈, 最后都会自己说服自己算了吧。如今的卫玹也是这样。
张春突然发现这两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调换了位置。
从前患得患失的那个人开始变得满不在乎了起来, 而一直受到偏爱的,又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
文三思挑衅完卫玹后, 抱着木船从月亮门那里去到纪沅的房间。
陈月芙总是隔三差五就跑去找宋敬,贴一回他的冷脸又悻悻的回来。文三思去的时候, 陈月芙还没回来。
纪沅正摆弄着她的军器谱,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更快的炼制火药的法子, 见文三思抱着木船进来了, 有些惊喜地笑笑:“修好了?”
“嗯,我拼了好几夜,可算是拼好了。”
文三思也十分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凑到纪沅的面前,献宝似的给纪沅看。
纪沅也靠近那木船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原先摔断的地方都被他严丝合缝地拼接了起来,不免称赞他的厉害。
“你这手艺倒不像是第一次拼木船的。”纪沅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庄素白跟纪炀觉得十分无用,但每回去集市上瞧见也都会恨铁不成钢地给她买回来。后来跟卫玹成婚,他也不在这方面限制她,偶尔也托人给她带一些从前没见过的让她摆弄。所以在拼木船的这一方面,纪沅一直算是个行家。
可陈月芙把它碰翻后,纪沅看着那一地的散碎木头块,还真有些手足无措。一方面是耐心没有从前足了,不会像以前一样挨个地去找,看哪一块应该拼凑在哪里。另一方面,如今在书院,白日里还有上课,夫子们也时常会布置一些文章,倒是很累。
没成想,文三思竟然能拼的如此的好。
“嗯,我很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个。外祖父在时,前往南洋时会给我带些这个新奇玩意儿回来,后来外祖父故去,家里人又逼我经商,便不许我再碰了。”外祖父说着,又望向纪沅,“你父亲母亲疼爱你,想必从小要什么便有什么,没有我这样坎坷的经历。”
纪沅想了想,庄素白他们对她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所有的东西,基本上她想要,确实会给她。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时候。
“我娘她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人很好说话。虽然有时候会动手,大部分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有一回,我兄长跟几个人一道把军营里一个年迈的老伙夫推倒了,她才生气下了死手,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在营帐里躺了整整十日。”
“不过,也不是我想要什么都满足我。”
在纪沅的记忆里,庄素白是个脾气不太好但很爱孩子的母亲,但年少时,也并非对她予取予求。
比如,她十三岁那一年看中了姐姐的一柄木剑。那木剑是谢长静年幼时练习用的,她自己其实也有一把,可是忘记了。
她以为是庄素白只给兄姐做了,没给她做,作天作地闹着要一把。庄素白那时候正忙着收拾入侵边境的那群鞑子,根本没空理会她,她又闹个不停,彻底把庄素白惹恼了,当时撸起袖子,冲出营帐折了根柳条就收拾了她一顿。
周围的人去拦,但都被庄素白的架势给吓了回去。
后来还是卫玹过来,挡在纪沅面前,挨了庄素白一柳条,庄素白这才停手。
后来纪沅吃了一整碗的眼泪拌饭。
一整天哭到打嗝。
因为过分凄惨,虽然庄素白没有跟她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木剑这种事情,但她也没有敢再提。
不过后来没几天,卫玹倒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向谢长静要来了那把木剑给她。
但因为已经被庄素白收拾了一顿,一看见那把木剑,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庄素白持着柳条追着她打的场景,所以即使得到了那把木剑,她也不想要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纪沅其实一直是个很长记性的人。
回忆到此刻戛然而止,纪沅想到再过一段时日便要下山回家了,见到庄素白便不禁有些头疼。
“你母亲很凶?”文三思问她。
纪沅点点头:“超凶。”
“那你跟卫大人和离的事,她知道了么?”
文三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沅想到这里,头更疼。庄素白之所以从临川城回到京城,便是因为她跟卫玹和离一事。这这些日子不曾来看她,想必也是为她当年一意孤行要嫁给卫玹这件事生气。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
庄素白当初是知道卫玹为什么会答应娶纪沅的,夫妻在一起过日子,总归是要坦诚、庄素白并不支持纪沅这种靠着坑蒙拐骗的方式获得婚约的行径,尤其是连成婚都要靠骗的,后面过起日子来,定然有诸多的不顺心。
庄素白当年就阻拦过她。
现下又和离了,指不定准备了多少的说辞去训斥她。
“知道了。”
“但我母亲生气也生气不了多久,总归会原谅我的。”纪沅说完,文三思点点头,“也是,天底下哪有母亲真一直跟女儿计较的。”
文三思看着纪沅,虽然她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提卫玹,但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真能完全放下的。
他其实也想问问她,那你呢,你会原谅卫大人么?会跟他和好如初么?
这话一直在喉间,思前想后,他还是问出了口。
纪沅都不需要沉思,立即摇头。
“我可以跟他做朋友。”
“但是和好如初不会的。”
纪沅心目中的和好如初必然是关系变得跟之前一样好,但她知道自己如何都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尤其是她现在每回靠近他,都会想到他当时是怎样用冷淡而又疏离的语气劝告她,让她离他远一些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至少,她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了。
*
长兴王谋反,时局动荡。
麓白书院的这些夫子又都是从内阁退下来或者仍旧在朝为官的国之脊梁,总不能在这时候还日日来教书。
原定三个月的六部培训一下子缩短为了两个月,卫玹走后没几日,书院的院长便对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考核,考核完便让他们先行下了山。
正所谓在山上不知山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纪沅原本还没有把长兴王造反当回事,可马车还没有回到纪府,她光看街面上就已经瞧出不对了。
不少百姓已经背起行囊,拖家带口,准备往安宁一些的地方去了。
往日里热闹的皇城此刻人人自危,流言纷纷。
“前朝吴令简作乱,前朝的皇帝连夜抛下京城的百姓就跑了,帝都不要了,千秋霸业也不要了,乱军入城,烧杀抢掠,当年可是一片烟火海。”
茶馆里,几个好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前朝旧事。
上了年纪一些的老人那一年还是孩童,也依稀记得吴令简入城的惨状。有了前车之鉴,难免会想到今时今日,尤其是现在的皇帝还十分年少,又是女帝,势单力薄,万一长兴王的军队杀进城来,难保不会出现几十年前那样烧杀抢掠的事。
“这些天,街面上一直都是这样的么?”纪沅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又问金月。
金月道:“是这样的。边境那边老爷走不开,但纪家军已经分出去一半调往函谷关了,大夫人今早接到朝廷调令,也准备赶往函谷关了,您刚好能在走之前,见她一面。”
纪沅听得直皱眉头。
她是经历过战乱的人,虽然不曾遇见过吴令简那样没有人性的军队,但战乱之下,百姓皆苦。
倘若长兴王的兵力止于函谷关,那一切还好。可一旦冲破函谷关,无论打进任何一城,对于城内的百姓,都是灭顶之灾。
马车行至纪府门前,府内今日很忙碌,刚回来了不久的庄素白要走,钱若华还没跟庄素白说上几日掏心窝子的话,很是舍不得,但也不能耽误她做正事,所以一大早便命人去买了糕点,给她在路上带着。
纪定远最近很喜欢光顾百香斋的生意,钱若华差人拿钱买糕饼之前,纪定远还特地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出了一部分,让钱若华去买百香斋的糕。
“谁家的糕饼不是糕饼,百香斋名气大,排队也要排上好久。藕荷糕是好吃,可放不了多少天啊。”
钱若华最开始拿着银钱是要拒绝他的,尤其是纪定远前阵子还跟她吵架来着,她就更不想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