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定远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百香斋做藕荷糕的那个丹红,是咱们原先为宁哥儿找的那个陈大夫家的姑娘。早些年,陈大夫为咱们宁哥儿的病可是忙上忙下,但你也知道,人嘛,总有个运气不好的时候,十年前,他落水死了。这几年,你还总让婆子去给他们家送钱的,你忘了?”纪定远坐下叹了口气。
钱若华平时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事,什么事情都要劳烦到她,那个很好的陈大夫去了之后,她是每年都让人送钱去陈家,但从未亲自去过。因此,自然也不知道,那陈大夫家的姑娘是谁。
她闻言默然了片刻,很快狐疑:“那你怎么管这些事儿?”
“这不是前阵子百香斋的糕点味道不错,一直排队么,我就想给你托人买,后来那丹红知道买糕点的是我,死活不肯收钱,也说了自己是谁,我这才知道。”
“不过,我前些日子做的也不好,人家不肯收钱,我也过意不去,反倒更不好意思,买的更勤,旁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对人家姑娘家有非分之想。我这老头子的名声传出去不好了也就罢了,不能带累了人家姑娘。所以我也不去了,你日后拿了钱多光顾她生意也好。”
这藕荷糕出自丹红之手。
买的人越多,东家自然也就越看重她。
纪定远生性胆小,不如他弟弟纪武那般胆子大,出的猛,但心地很柔软。却也容易好心办坏事,自从上回被身边的同僚提醒办这样的事不应当由他出面,而是由钱若华出面更妥帖一些后,他也即刻改了。
钱若华也是个心软的人,闻言便还是命人去百香斋给庄素白买了藕荷糕。
庄素白回来这些日子,一直忍着没上山去看纪沅。
一方面她确实是不支持纪沅跟卫玹的这桩婚约。早年在临川军营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见过卫玹。
这少年人什么都好,长相好,身板好,脑子也灵光。可惜脾气秉性太冷,跟纪沅并不适配。
像纪沅这样跳脱但又愿意把一颗真心捧出去的姑娘,遇到一个跟她一样的人,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不然,总归是失望。
所以庄素白想到纪沅当初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就来气。
可她不去,另一方面也是太了解纪沅。知道这丫头做了这个决定后,估计心里也要迷茫跟难过很久。她是做母亲的人,见不得女儿这个样子,所以干脆等一等。
谁成想,一等便等来了长兴王造反。
好在书院也是今日放纪沅回来,不然母女两人见不到面,也总归是遗憾。
纪沅下了马车后,便一眼瞧见了庄素白。庄素白今日未曾着戎装,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站在门口守着纪沅。她还有个四五年便要过她的五十大寿了,兴许是因为平日里总练剑,没少强身健体的关系,庄素白看着要比周围的人都年轻一些。
此刻瞧见纪沅,下意识地扬起她的佩剑。
纪沅以为庄素白要打她,闭上眼睛,却没躲。庄素白看她一副乖顺的样子,心底再气,也舍不得下手。
“你的和离书,你二婶已经从官府拿回来了。”
“中看不中用的男人,不要便不要了。但下一回,再成婚,定要听我跟你爹的话。再像这一回一样,一意孤行,打断你的腿。”
庄素白装得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板着脸训斥她。
纪沅走上前去抱她。
庄素白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一阵柔软,不禁把姓卫的人都在心里骂了一遍。尤其是回想到钱若华同她说,说纪沅刚决定和离的时候哭到一直在吐,心里就一阵一阵的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消失的沅 独独少了一
母女俩在府门口相依偎了一会儿, 两人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聊。
钱若华两指捏着瓜子儿跟孙花翠一道笑吟吟地看着这母女两人:“别站在门口叙话了,这母女俩的私房话都要被我们这两个做婶婶的听了个遍了。沅娘, 还不同你母亲进房间去说悄悄话。”
“是啊是啊。”孙花翠也道, “你们母女俩这亲热劲儿可要我把跟若华馋坏了。”
孙花翠跟钱若华生的是两个哥儿,这两哥儿一个体弱, 一个不让人省心,总之都不是什么贴心的人儿。
此刻瞧见纪沅跟庄素白如此的母女情深, 也不由得道:“大嫂这福气, 咱们两个是如何也得不来的。尤其是大嫂你对沅娘也好,静姐儿也罢,还有福哥儿也是一样, 各个都时常打骂, 怎么孩子还能跟你这么亲呢。像我跟花翠,平时那是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我们家哥儿, 偏生那两哥儿一个比一个不听话。”
钱若华倒也不是说酸话,是真觉得庄素白这本事是她学上个多少年都学不来的。
她家宁哥儿从小泡在药罐子里, 真说教导吧,也教导了, 可就是不听话。她也想学庄素白这棍棒教育的法子, 可按照她的猜想,这棍子怕是还没落到宁哥儿身上,这孩子就要气得憋过气去了。
庄素白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倒把我说的像是母老虎似的了。”
“可不是母老虎么,孩子们个个怕你,也敬你。”
庄素白为人虽然真的泼辣,但也并不希望自己在外头有个彪悍的名声,尤其是这几年, 每回回娘家,娘家人也是,总让她对孩子温柔些。
她每回听得耳朵上都要起茧子了,也不由得起了反骨,她哪里就对孩子们如此如此严苛了,于是每回从娘家回去,她都会收起她的鞭子柳条,对几个孩子好些。可没过多久,又总忍不住她的暴脾气,于是干脆不忍了,该打打,该骂骂。可对外,还要纪炀去帮她改名声。
比如这两年,她没少拿鞭子逼着纪炀,让他对外夸她温柔小意,贤良淑德。
纪炀迫于淫威,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她哪里真有这些品质呢?
庄素白不管这些,她说她温柔小意她便是温柔小意,至于她的行为是如何表现的,并没什么关系。
“我在军营的时候也并不都是用棍棒管教孩子,那些说我打福哥儿打断了一整根鞭子的话,都是谣传。当不得真的,你们也不能真信了,沅娘,我平时对你,对你兄姐是不是还是十分慈爱,十分宽和的?”
庄素白轻咳一声,企图给自己找回一点的名声。
纪沅知道庄素白要面子,也很配合她:“母亲从不打人,都是旁人说的瞎话。”
钱若华跟庄素白做了这么多年妯娌了,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纪沅有时候便是遗传了她,性子十分跳脱,也不拆穿,只是掩唇笑:“好好好,你最是慈爱,最是宽和大度了。”
几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这才进府。
函谷关外,长兴王的军队已经驻扎在那里有整整十日了。函谷关离长兴王赵黎的封地雍城并不远,也就三十多里路,运送粮草到函谷关外,还是格外方便的。
当年赵黎的封地本不应该在这样险要的地方,是李氏私底下篡改了先帝口谕,这才把赵黎放在了雍城这样一个紧要之地。
当初卫玹扶植赵吉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彼时,先帝刚刚崩逝。觊觎皇位的又何止长兴王一个,还有赵吉那一堆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皇叔。无论李氏抱着怎样的心思,在当时的那一刻,是愿意跟卫玹结盟带着李氏族人一起,对付赵吉的那堆皇叔的。
而当初的结盟最终也还是留下了祸患,让长兴王想要造反的路都比别人顺利一些,至少粮草先行。
“函谷关内便是邺城,为了不让长兴军进城,邺城如今已经封锁。驻扎在邺城的军队有五千人,这五千士兵的兵器也好,粮食也好,全都靠着邺城百姓。”
“卫玹虽然早料到赵黎会在雍城屯兵,也在邺城境内做好了准备,但庸城男丁都被赵黎招走去征了兵,留下的女人都是那些将士的妻子女儿和母亲,她们自然也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平安回来,所以一城之所有,都会倾力给赵黎的士兵。赵黎那边即使迟迟不攻进函谷关,只是在关外驻扎,拖上个三个月也不成问题。可我们的将士不能一直在邺城日日吃邺城百姓的,邺城百姓也要活着。”
“所以今日我就要运送粮草去函谷关了。”
“你婶娘她们都以今儿是我一个人走,实则不然,你也得收拾东西跟我走。”
庄素白语不惊人死不休。
纪沅当然想长长久久地跟母亲在一起,但她刚从书院回来,上面的调令还没有下来,她总不好随随便便就走的。
她诧异地看着自家母亲,只等庄素白说下一句话,果不其然,接下来便听庄素白娓娓道来:
“此番去函谷关,除了粮草以外,还有军备,军备少不了火药和军器。你上司李提督已经来找过我,说你从书院回来便升你做一等女官,如今既然函谷关缺人,你我是母女,凡事又好沟通,便让你跟我同去。”
“你现在也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军器营的调令已经在我手里,等你收拾好,我们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