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素白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止不住冷笑一声:“刚好在函谷关我也能见见那个姓卫的,我要当着你的面打断他的腿。”
不出这一口恶气实在不是庄素白的性子,她已经准备好狠狠抽那个狗东西一顿了。
纪沅:“……”
“好的,母亲。”
庄素白的冷笑让纪沅心里一阵发寒,但她深知自己阻拦不了,只能让卫玹自求多福。
*
纪沅原本去书院的时候就带好了行囊,此刻东西也不需要怎么收,把一堆完全不需要带着的行李留下来,只收拾了两包衣服,便准备跟庄素白走了。
她人在书院的时候,不知道山下的安排,人还是懵懵的。到此刻,庄素白催着她走,她其实也还是懵懵的。但有母亲在,总归觉得心里有底,做什么都不慌。
崔九郎这一次也跟在前去函谷观的队伍里,她跟崔九都是军器营的人,所以白日里是一队走的。
崔九在后头押送着一堆的军械,刀枪剑戟之类的,纪沅带着几个小火药官跟在他身后。
几个月不见,崔九瘦了不少,一身素孝,褪去了从前嬉笑怒骂的姿态,整个人都变得沉稳凌厉了不少。
纪沅也是从旁人口中才得知,崔太医前阵子去了。医者不自医,治了一辈子病的人却早就重疾在身。也难怪崔九前阵子一直在买各种医书,和不停地攒银子。
纪沅远远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了一整日,到了一处山林才扎营休息。晚上,崔九靠在一处树边沉思,纪院默不作声地也到他面前坐下。
她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夜色很好,天上的月亮也很亮。
过了很久,崔九才疑惑咬牙:“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一句话都不说,安慰人不应该是在他的旁边一直讲话么?”
纪沅抱着膝盖“啊”了一声。
“我以为不说话会更好。”
很久很久之前,卫玹的父亲卫梁死的时候,她还不会安慰人。
当时卫玹总把自己关在营帐里,也不出来,他不出来,她怕他出事,就自己进去,进去后一直在卫玹的耳边试着用自己的话劝解他。
纪沅那时候年纪小,话很多,一通废话下来,也没有起到半点效果。直到卫玹让她闭嘴。
纪沅听他这么说,以为是自己把他搞烦了,便悻悻地要走。
孰料他又把她拉住了。
后来她就一直坐在他旁边,不再说一些废话了,只是静静地陪着他。陪了几天,他好像也就好些了。
崔九恨不得撬开纪沅的脑袋:“你往那里一坐,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
“难不成是我偷偷喜欢你,所以你往我身边一坐,我就觉得安心,觉得自己拥有了力量了?”
崔九没见过纪沅这样安慰人的方式,有些愤愤。
纪沅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有些结巴:“那我当然没有那么自恋,我只是安慰人安慰的比较少,你多见谅。”
崔九哼了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就不信那个姓卫的一辈子就这么顺遂,没有让你安慰的时候,尤其他还那么矫情,你一定就是安慰我的时候不走心!”
纪沅听他提起卫玹,心里更是直呼冤枉。
卫玹确实十分矫情,事又多,但在这方面还真算比较好哄的。早些年,他也不是没有失意没有落魄的时候,但对她真没那么多要求。
纪沅好脾气地说:“那我该怎么安慰你?”
崔九更加忿忿:“纪沅,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连怎么安慰人都不知道呢?你就是敷衍我。”
纪沅头简直大了。
但还是很好脾气地看着他:“我这不是在讨教你么?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这就跟你祖父治病要对症下药差不多。”
谈到崔远道,崔九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他从小家中父母都不管他,是崔远道一手把他带大。崔九也曾经想过,总有一日在军器营干出点明堂来,好让小老头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会这个样子。
他低着头,吧嗒吧嗒地落下眼泪。
眼泪一大滴一大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来。
纪沅装作没看见,怕他丢了面子,别过了脸去,看远处的风景。
崔九伤心完了,猛地擦了一把眼泪:“我没哭。”
“嗯,你没哭。”
“你什么都没看见。”
纪沅乖乖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崔九吸了吸鼻子:“我祖父在时,最会做牛肉面了,那是他跟最会做面的老左家学的,我想吃我祖父做的面。”
左家面馆开在京郊,但生意一直很好。纪沅也时常去吃,对那家面馆的味道倒是很熟悉。
虽然她平时不太下厨,但自信满满地认为,想要做出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我给你做。”
“但现在不行,等入了城,入了城之后给你做。”纪沅见不得身边的人难过,赶忙开口。
崔九有些怀疑地看一眼纪沅,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做东西能好吃的人,于是问道:“你之前给卫大人做过么?”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做过是因为担心自己就这么吃死了,倘若做过的话,自己也能安全一些。
“没有。”
纪沅确实没做过,她那时候多喜欢卫玹,又怎么可能把自己一点都不擅长的东西在他的面前乱展示。
崔九的心嘎嘣凉了一半,也不知道自己吃完纪沅的面之后能不能活着,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多这个嘴。
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收回来又显得他对纪沅太过不信任,于是忙又吸吸鼻子找补:
“其实我祖父这个牛肉面我虽然想吃,但也不是一定要吃到。你从来没下过厨,让你动手太麻烦你了,我不好意思的。”
纪沅没听出他的话外音:“不麻烦的,入城之后若能得闲便给你做,若得不了闲,我当然也不会难为自己。”
她这话说的太过诚恳,崔九一时没法拒绝她,只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从京城到函谷关,路途遥远。一路上车队除了晚上安营扎寨以外,白日里不曾有片刻的停歇。
行进的一路都十分顺利。
抵达函谷关之前的一晚,却收到了关内信使的信,说是长兴王手底下有一路军队半夜突袭邺城,从邺城官道后面的小路入山,极有可能拦截他们的粮草。
为了保护粮草顺利抵达城中,庄素白决定带着其中一队人掩护粮草先走,剩下一队人带着假的粮草迷惑敌军。
“长兴王的人是知道这一回护送粮草的是将军你的,他们也并非傻子,要瞧见您的人才会下手,谁来带着假的粮草呢?”
跟在庄素白身边多年的副将韩元直开始发愁,战场之上,任何一个计策使不好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粮草关系到城中千千万万将士们的生计,马虎不得。
“四小姐在,她跟将军身形相似,若换上将军的衣裳,兴许能哄骗到敌军。”庄素白的另一个副将孙景出声。
纪沅跟庄素白是有几分相似的,敌军偷袭一般是趁着夜色,若不仔细看,从背影看还真分不清庄素白和纪沅。
庄素白当即做下决定:“把沅娘叫过来。”
韩元直是从小见着纪沅长大的,若今日在这里的是纪沅的兄长跟姐姐,他也不说什么了,毕竟她的兄姐武艺确实不错,在马上将敌军将领一枪挑下马是半点问题都没有。可是纪沅,他实在不放心。
“沅娘不合适,她性子比她兄姐温吞,行动也不如静姐儿她们快,万一出什么事情……”
庄素白却立即打断韩元直,淡声道:“我庄素白生不出凡事只知道躲在人后的儿女,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纪沅是半夜被女将叫醒的。
韩元直站在营帐门口等她的时候,还一副不舍的样子。
“韩叔。”纪沅揉揉眼睛,并不明白韩元直怎么突然用这种恋恋不舍地表情看着她。等到了庄素白的军营,才了解是怎么回事。
“换衣裳吧。”
纪沅睡了一会儿,此刻脑子也很清醒,要不是事出有因,庄素白也不会让她冒险。
跟母亲交换了衣裳,庄素白给了她一筒箭矢让她背着,也将随身的长弓赠与了她:“若有人追你,你便射他。”
“箭筒里的箭若用完了,便直接取敌军的箭,从被你射倒的人背后把他箭筒里的箭取出来,不要客气。”
庄素白蹙着眉头,仔细叮嘱她,话语里也藏着担心与忧虑。
纪沅只是不如兄姐灵活,但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傻:“放心吧母亲,我们关内见。”
庄素白点点头,让韩元直赶忙带她走,一切按照计划跟安排行事。
*
函谷关内便是邺城,寒风阵阵。近来阴雨连绵,除了官道以外,其他的小道都泥泞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