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共秋背对着张流徽,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如何,总之……她是想笑的。
肩膀颤抖,张流徽捂着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催生还能催到萧共秋身上,一般不都是催娘子吗?
她有个远亲姑姑,嫁到别家去,三年无子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样,最后还为夫君纳了妾室,最后自己香消玉殒了。
不得不说,这萧家村,还真是……人杰地灵。
张流徽在那儿听了多久,就笑了多久。
她让南星等人回去了,身旁无人,不然,深受众多小娘子喜爱的萧大人,如今算是名节尽毁咯~
就萧共秋那胆子,别说生孩子了,就是亲近点……
脑中不由想起昨晚那人颇大的胆子,张流徽默默收回方才说萧共秋胆小的话,这人最近胆子渐长,也不知是谁给他的。
那边,秋小子终于摆脱了催生大军,朝她走来。
张流徽忙正经了神色,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扬着恰到好处的笑:“走吧,我特地让豆蔻姑姑准备的,保准给公公婆婆以及阿婆最好的,豆蔻姑姑还连夜跑了趟光禄寺、文思院喝内藏库,准备得非常齐全!”
说着,她拍了下红红背上驮着的几个大包裹。
那红润的小脸上洋溢着娇俏的笑,眉眼弯弯,像春水般温暖人心。
“若是阿爹阿娘和阿婆还在世,一定很喜欢郡主。”
“那是!”
张流徽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干嘛呢干嘛呢?你不带路,我怎么找得到?”
回头瞬间,对上那双满眼尽是柔情的双目时,张流徽率先避开,若无其事的又去理了理红红的毛发。
她知道她很漂亮,也不用这么盯着看吧。
以前怎么不知道,萧共秋还有痴汉的状态?
还看!
还在看!
那黏糊糊的视线,在这冬日很是灼热直白,她在这方面本就敏锐,想要忽视都很难。
同萧共秋一起,她的耳聪目明,似乎总是坏事。
在张流徽要爆发的边缘,萧共秋抬步往前走,带着她入了山林。
“在我懂事后,村长就和我说了父母的情况,也带我去了父母的坟前,他们将阿爹阿娘葬在了一起,用的一块墓碑,自那以后每年阿婆都要带我来一趟,说这是生我的父母,他们很爱我。”
萧共秋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很低很浅,山中多雾也寂静,不需要仔细听就能听清。
张流徽还是抛开了其余心思,认认真真的听了起来。
“那时家中没什么银钱,人贩子也还猖獗,阿婆不敢让我单独出去做工,本来小童能干的就少,多数是跑腿带话带信什么的,或是同有钱人家的郎君玩耍。这些都很简单,我也能做,可阿婆却说……”
记忆仿佛回到了幼年,宋阿婆满头白发,人是有些矮小的。
那时的萧共秋也还小,人也不高,但宋阿婆站在村长边上,也只比村长腰高上那么一点。
那时也是年节,却不像今年这般,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了对联,那时能吃饱饭且一家人平安的在一起,对于所有人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而他和阿婆家,一座破旧的茅草屋,每晚睡觉都担心那雪下得太大,把屋顶压垮了。
村长他们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帮不了,连自家都吃不饱饭,没多余的东西修缮房屋,哪儿来的东西帮他们呢?
村长他们够好了。
萧共秋记得很清楚,那时阿婆穿着一身补丁的粗布麻衣,冬日穿的却不是夹袄,而是稍厚一些的夏日衣衫,一层又一层的裹在身上,最厚的一件穿在他的身上。
阿婆说他年小,得穿得暖暖的,才不会去找爹娘。
幼时的萧共秋其实不懂,他很想去找爹娘的,哪怕从未见过他们,可根据萧家村人的说法,他们确实确实很爱他,他想去看看他们。
而且,也不暖和,很冷很冷,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暖和的。
打水时,他甚至觉得那雪水比他手还暖和。
每年烧纸的银钱,都是阿婆起早贪黑挣的,然后饿着肚子省出来的。
虽说那些年,他们都是饿着的。
可饿肚子与饿肚子间,也是有区别的。
阿婆不让他去做工,跑腿送信怕他被拐了,拿去卖给别人家当孩子做苦力,都是好的,怕的就是卖给别人吃了。
去给有钱人家的郎君玩耍,更是不敢。
阿婆说得很严重,却也不是危言耸听,隔壁村的虎子就去陪县爷家的三郎玩耍,最后人也没能回来。
县爷家给了一挂铜钱,就算了解了此事。
那孩子是被吃了还是怎么,谁也不知道,好在后来郡主来了,将那些贪官拉下马,也清净了。
萧共秋一路说着,他们就到了地方。
萧共秋的父母埋在一起,宋阿婆去世后,萧共秋也把宋阿婆埋在边上。
说是坟,其实不过是两个土堆,如今被雪覆盖,就成了雪堆。
而所谓的墓碑,也不过是两块木头,一块上面刻着爹娘之墓,一块上面刻着宋氏之墓。
字迹很稚嫩,能看出是萧共秋一笔一划地刻出来的。
不知怎么的,张流徽脑海里会自动出现,瘦骨嶙峋的萧共秋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补丁衣,脏兮兮、蓬头垢面的,满脸通红的,坐在这坟前,怀里抱着一块破烂的木头,跪坐着刻字。
风雪飘飘,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遮风挡雨。
压下心底地瑟意,张流徽卸下红红身上的几个大包裹,开始分。
两个坟很好区分,一个雪堆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不用看墓碑,也能知道哪个埋的是谁。
萧共秋也沉寂了下来,蹲下身,细细理着东西,又拿出村长家借来的砍刀,清理着。
“村长说那些年他们见到了不少尸体,也看到了很多人为了逃命抢其他人的东西,有杀人的,总归没有一个完全心善的。”
“萧家村也经过了不少恶人士匪,他们都不敢上来。”
“每次小心翼翼上来查探的时候,见到的都是一地的尸体。”
“只有我是活着的,还有浅薄的呼吸,他们见我又只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就留下了我。”
“压在我身上的那对年轻男女,也帮我收了尸。”
“他们不知道我父母叫什么,也就没立碑,只是浅浅埋了。”
“后来我大了些,村长同我说了后,我就找了块木头,刻了字,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能刻一个爹娘。”
清理完大一点的雪堆后,又来到了小一点的雪堆前。
萧共秋继续说:“宋阿婆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也是被萧家村收留的,村长的父亲说宋阿婆来时只有一个人,刚生了孩子,浑身是血的,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醒来后也不说,只求萧家村能留下她,说她没地方去了。”
刚点好火的张流徽一愣,沉默了一下,问:“要查吗?”
既然生过孩子,那那孩子是死是活?
当年又发生了何事?
一个刚生产过的女子,在那吃人的乱世,求一个不知善恶的村子留下她。
那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做的。
萧共秋没说话,清理完两个坟,就来一起烧纸了。
张流徽也没催他,很自然地在那扔纸。
今天经历的一切,和她以前经历的完全不同,皇室什么都要钦天监算个吉日,实则那吉日也是可以操控的。
就比如……她和萧共秋的成婚日。
他们想要哪一天,就算那天日子不算好,钦天监编也得编个花出来。
就连走的速度、该做什么,都有官员来和她念叨,非得一模一样才行。
哪像今日的所见所闻?
来看看萧共秋的父母和宋阿婆,还爬了山,呼吸了新鲜空气,神清气爽!
皇舅舅真惨,每年都要被拉着去做些他不想做的,做错一步,下一次礼官就要念叨上很久很久。
烧完纸,一直沉默地萧共秋开口了:“查……能只查吗?就是不让那些人知道的那种。”
想了许久,萧共秋还是想知道,阿婆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若是对阿婆不好,他现在也有能力了,能报仇了,再说,他不行,还有郡主呢。
阿婆当初不说,也是因为知道就算说了,又能怎么办呢?
多说无益,还不如不说,就当忘了。
“那肯定可以啊!”
张流徽扬着下巴,冷哼一声:“本郡主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说完,又看向宋阿婆的墓碑,认真道:“阿婆,当年我不知道您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都没事,一切在我这都是小事,到时候我查清楚了,再和萧共秋来看您,您也别担心,萧共秋现在可厉害了,好多人都崇拜他呢,名声比我都大,当然,只是在那些学子心中。”
“还有爹娘,我和你们说啊,那些人都是怎么说萧共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