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就吵了起来。
张流徽揉了揉耳朵,撑着脸,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宫宴还真是……无聊至极,谈正事吧,这些人光是吵架就要吵上一段时间,吵完后还不一定能得出个结论,俗称无效吵架。
萧共秋以往只是听说了,朝会不太安全,皇上还特地安排了御林军站在两侧,就为了防止大臣们吵着吵着,打起来。
如今一见……
有些大人若不是被家中夫人拉着,已经卷着袖子冲了上去。
因为……那些没有家眷的大臣们,已经打做一团了。
萧共秋抬头,看向高位上的宣和帝。
他没像郡主一般,光明正大地看戏,而是沉着一张脸,很是无奈的看着殿中央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拳的大臣们,有位武将参与了进去,没用上战场的功夫,全靠拳头硬揍。
大昭的大臣们,也有文武双全者,可以说宣和帝甚至准备让当官的都习武,不说上战场,至少也是能杀敌的存在。
世家贵族子弟,自是从小学习,可如今官场上的寒门学子也不少。
他们能供出一个读书人,已是不易,别说杀敌了,看见杀人都得吓得高烧。
如今同那武将打起来的,正是一位贵族子弟,武将本是怕打死这群读书人不好交差,一直收着,见有人回手,那是打得有来有回,两人甚至都忘了最初为什么打架了。
萧共秋沉默了会,低声问张流徽:“宫宴一直如此吗?”
往年他没参加过宫宴,大理寺少卿从四品,是够不上的,这等场景,也是闻所未闻,朝会上的打架还能听到些消息,可这宫宴……
张流徽点头,“他们总爱表演,皇舅舅也就给他们一个舞台罢了,你看两人都没下死手,那武将甚至越打越兴奋。”
萧共秋顺着看了去,如张流徽所言,那武将确实满眼冒精光,一拳比一拳用力。
那文官本是应付,也不得不认真了起来,甚至到了现在被动挨打。
武将一拳把人打飞,不忘赞赏道:“你比那些书生厉害。”
萧共秋:……
这话确实是武将能说出口的。
宫宴上是没有歌舞的,盖因表演一次,就要多花些银子,宣和帝不愿意。
反正也有人要上前比武,还有对持可看,同样精彩。
见一个个的都鼻青脸肿的,宣和帝也即时出来,制止了他们:“你们看看,一个个的都像什么样子!当皇宫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全都罚奉一年,以儆效尤!”
张流徽:……
什么心思,不必多言。
“皇上!末将认为此仗该打!那东邱国竟抓我国之人试药,实在可恶,必须要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才行!”另一个武将站起身,他才不在乎那点微末的俸禄,还是打仗来钱快,神情更加坚定:“皇上!末将愿请兵,去攻打那东邱国!”
“皇上!末将也愿意!”
“末将也是!”
突然,坐在位置上昏昏欲睡的赵若真不知哪根筋不对,一蹦三尺高,来到正中央:“皇上,末将愿领兵前往东邱国,扬我国威!”
“你个小兔崽子一边去,我去打东邱国才对。”
“我去!”
“我!”
然后,一群人又打了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可武将与武将之间的对决,比文官与武将之间的对决好看,那些官员及其家眷,似乎早有预料,一个个挥手叫好,甚至有人已经偷摸在后边开了盘。
——打仗与否?
——谁为主将?
张流徽嘴角一抽,这宫宴真是一年比一年精彩,皇舅舅似乎也没同意打仗吧?
张流徽抬头看去,宣和帝正品着美酒,吃着佳肴,扬着唇角。
那是真在看戏。
“萧共秋,你可别像那群文官一样,傻乎乎的就冲上去知道吗?”张流徽不得不提醒,虽说这人一直有稳重自持的名声在外,可那不是还有芝兰玉树的名称在吗?
近日颇为大胆的萧共秋,仿佛将那些好名声皆抛掷于脑后了。
张流徽不想接到消息,说萧共秋冲上去和人打架,然后被打输了。
那真的很没面子,她清河郡主抽了这么多人,到头来郡马是给别人抽的吗?
最后,见人都打急了眼,宣和帝才板着脸道:“去给朕把人拉开,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都给朕记下,方才打架的再罚奉三年!”
那群武将被拉开后,宣和帝猛拍案桌,全场跪下直呼‘皇上息怒’的时候,宣和帝绷不住的笑了下,怕被人瞧见,立刻冷着脸,怒气冲冲道:“朕有说过要攻打东邱国吗?”
“啊!有说过吗?”
跪着的张流徽深吸口气,靠在萧共秋身上。
今年真不错,还有可以靠的,往年都是偷摸地跪坐着。
宣和帝还在继续,骂骂咧咧一段时间后,又扣了些人的俸禄这才作罢,道:“朕早已修书与东邱国皇帝,不日后他将派遣使臣前来表示歉意,诸位还是想想,使臣来后该如何做吧。”
不杀来使,是规矩。
不杀,却不是没有操作空间的。
宣和帝的暗示及其到位。
有了正常的议事,后面一切都在稳步进行。
与造反一事有关的官员早已被查清,一个个上禀,每一位的惩治也有大臣上书,还有人指出这事一定和东邱国有关,那人还指出了一个奸细,随后又开始了一番争吵。
张流徽看着被指认的那位‘奸细’。
这人长得很正派,年过四十,任职吏部侍郎右选。
吏部可是个重要的部门,若这人真是奸细的话,那大昭又得从上到下细查一番,不知会不会再一次血流成河。
吏部侍郎右选主低阶武臣、西头供奉官的考校、拟官、授官。
虽是低阶,却不得不防。
人数多了也能成大事。
那侍郎名叫常文济,有一点很是奇怪,张流徽对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这不应该,六部的尚书侍郎按理说她都是打过交道的,他们看她不爽却又无可奈何,这常文济……
张流徽拧眉,她不仅对这个人没有印象,甚至连那张脸也毫无印象。
“这人真的是常侍郎?”
萧共秋不明所以,点头解释道:“之前有一桩案子还与常侍郎家中有关,不知郡主可记得我刚任职大理寺少卿时,办的那个案子?”
不就是闹得全城百姓连门都不敢出的食人魔案吗!
她当然记得。
那案子真是气死她了,她还带人出去找过,愣是抓错了人。
她以为是食人魔,没想到是采花大盗!
救回一女子,也是好事,可当她救了人后,第二日就传出,又有一人被害,被害的正是她救了的那户人的邻居。
很是奇怪,张流徽是个谨慎的人,去抓采花大盗也怕被人忽悠了去,还命人将周围一圈都搜查过,邻居家自然也搜了,却没发现有食人魔的存在。
那食人魔也是胆子大,她在旁边救人,离去后不久,他就敢杀人。
那时,郡主府的侍卫可还没走完。
食人魔食人,第一步享受被害人的惊慌失措,随后一刀毙命。
如同张流徽在萧家村看见的杀年猪一般,一刀毙命后,接了血,随后食人魔将人清洗干净……
张流徽一阵恶心,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她上过战场,从小就看过尸山血海,见到那一幕,却仍旧梦魇多日。
她一直在想,如果她警觉一点,仔细一点,是不是就能抓到那食人魔,后面的那几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可没有如果。
萧共秋紧皱着眉头,倒了杯热茶,将人拉过,喂到嘴边,没有过多的安慰,只继续道:“常侍郎家中有一幼妹,正是当年食人魔案的受害者之一。”
“那时他当了多久的侍郎了?”
萧共秋摇头,身后跟随的豆蔻却言:“常侍郎至今已任职二十余年。”
张流徽一怔,二十多年啊……
当时先帝在位,大昭风雨飘摇,他还能任职到如今,只能证明他是真的有才干之人,且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张流徽本以为经过不断地筛选,如今的朝廷上,是没有他国奸细的。
时隔五年,奸细再次被提了出来。
宣和帝将两人收监,查的不仅是常侍郎,还有揭发常侍郎的左金吾卫上将军,楚霄。
宴会上事情不断,先有人比武,后有人揭发奸细,宣和帝等人也没就此散宴,而是继续谈正事。
月色中天,宣和帝让家眷们回去了,官员们继续留下。
皇室中人,也全都留下。
就算不能办事,也得留下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这才确定了造反一事关联人物的处决,以及空出来官职的调任,明年科举共要录取多少人。